□ 张改英

聊城中国运河文化博物馆藏有一件红陶鬶。这件红陶鬶是新石器时代晚期极具鲜明文化标识的典型器类，也是黄河流域最具代表性的史前陶器形制之一。

该器物通高26.8厘米，口径9.6厘米，重1.32千克，造型设计精巧，比例匀称，器表光润细腻。器身前部设鸟喙形上扬流，口沿外撇，颈略长，下接三只中空袋足，三足分立，一足后伸，颈与后伸袋足间装三股扭绳鋬（把手），鋬身近袋足一端扁平，两侧饰齿状纹饰。

该器物形制凝练舒展：宽带扭绳鋬贴合手型，持握稳健省力；三只袋状空足既扩大支撑基底，让器身安放沉稳，又凭借中空结构大幅增加受热面积、提升导热效率；鸟喙形上扬流收束有度，倾注时水流顺直、不易洒漏。看似朴素的一件陶器，背后是史前先民高超的制陶技艺：它属于夹砂陶，陶土内掺入细砂，并非随意为之——加砂既降低烧制开裂的概率，又提高耐热性，使器物炊煮耐用。作为新石器时代陶器中辨识度最高的器类之一，红陶鬶为研究海岱地区先民的饮食结构、生活方式与审美信仰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依据。

陶鬶起源于陶鼎，但在形制上有了显著发展。《说文解字》载：“鬶，三足釜也，有柄、喙。”其中“柄”即器物之鋬，“喙”即前倾的流口。鬶是炊饮两用的史前器具，既可置于三足间燃火，炖煮食物、温酒，也可直接作为盛食器端用，兼具炊器与盛食器属性。

该器物1975年出土于茌平区尚庄遗址，属于第一期文化遗存。尚庄第一期文化属大汶口文化，在鲁西地区、黄河以北是首次发现，扩大了对大汶口文化分布范围的认识。然而大汶口文化早期，鬶多为实足短流，至中晚期，才演化出三个肥大中空袋足、修长鸟喙流、宽带鋬的成熟形态。袋足结构是史前制陶的重要创新，进入龙山文化阶段，演变出更轻盈精巧的白陶鬶、灰陶鬶，器形日益精美。鬶，既是灶上的炊具，也是仪式中的信物，兼具实用与礼仪两种功能。

该器物整体呈昂首舒翼的鸟形姿态，流口似鸟喙，整体形态宛如一只昂首挺立的禽鸟，源自山东地区东夷族群的鸟图腾崇拜。

《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郯子之言“我高祖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诗经·商颂·玄鸟》记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上述两则文献都来源于具有神秘色彩的传说，少昊氏是东夷族的重要首领，其部落以凤鸟为图腾，凤鸟图腾与玄鸟神话同属东夷鸟崇拜体系，后者更早且影响深远，这些记载都反映出东夷地区在远古时期就有鸟崇拜的传统，而海岱地区是东夷文化的核心区域，据此可推断海岱地区新石器时代存在鸟的崇拜，学界普遍认为陶鬻是由鸟的造型演变而来，这件红陶鬶正是史前鸟图腾信仰在日用器物上的具象化表达。先民通过充满想象力的实践，将自然崇拜、图腾信仰融入器物形态，使陶器成为传递文化内涵的隐喻符号，这种设计体现了先民“仰观俯察”的造物思维，让有形的器物承载无形的意识与精神。

聊城地处鲁西平原，茌平尚庄遗址更是区域内最重要的大汶口文化遗址之一。该区域5000多年前已是东夷先民繁衍生息之地，是海岱大汶口文化向西传播、与中原史前文化交汇的前沿地带。数千年后，运河贯通南北，延续着这片土地交流互鉴的文脉。读懂这件红陶鬶，也就读懂了这片土地文明最初的底色。

（作者单位：聊城中国运河文化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