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晟

秋分的风，自带分寸。不似盛夏热风黏腻逼人，也不像冬日寒风砭骨，是刚刚好的清凉——凉到添一件薄衫，深吸一口气，全无暑气，让人恍然惊觉，一年光阴已走过三分之二，自己仍安稳立于时序之中。

这缕秋风里，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秋分之日，日居赤道，昼夜均分、寒暑相平。一个“分”字，被古人用得精妙：既是光阴均等的划分，也是时序转折的关口。自此而后，白昼一寸寸短下去，黑夜慢慢拉长，阳气收敛，阴气渐生。天地循着自身秩序缓缓运转，不疾不徐，沉静从容。

我总爱在秋分前后去往郊野。田野正是一年最丰饶的时候，稻穗饱满，金浪随风起伏，沙沙有声，像大地低吟着古老的歌谣。农人躬身收割，镰刀起落，汗水渗入泥土，稻香混着土气漫开，是独属于秋的气息，一闻便长留心间。

田埂边野菊次第开放，黄白细碎，静静仰起花盘。没有春花的热闹，也不及夏荷的孤高，只是自在舒展。《礼记·月令》云：“季秋之月，菊有黄华。”菊迎霜而开，不是逞强，是守得住自己的时节，安于自己的时节。

抬眼望山，层林初染。银杏澄黄明亮，枝上如悬小灯；枫叶红得沉厚内敛，褪去初绽的张扬，沉淀风霜后的温润。山间空气清透，一呼一吸间，心神舒展。古人所言“秋高气爽”，待到秋分才知其中真意：天高云淡，风净心宽。

傍晚宜沿河堤缓步。夕阳把河水染成琥珀色，白鹭掠水，漾开圈圈涟漪。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缓缓升腾，又慢慢消散。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见心跳，也可以静静与一片落叶对视。

秋分亦是品蟹时节。老话讲“九月团脐十月尖”，此时母蟹黄满膏丰，蒸罢掰开，蟹黄灿若金，蟹膏莹似玉，佐以姜醋，鲜甜味长。灯下围坐，剥蟹闲谈，窗外秋风轻起，屋内暖意融融，便是人间清欢。

自古秋多悲意，宋玉有“悲哉秋之为气也”，杜甫叹“万里悲秋常作客”。可秋分的意蕴，贵在一个“平”字：昼夜相平，寒暑相平，得失亦当自平。它提醒人，万物各有时序，盛极而衰，否极泰来，这是自然节律，亦是人生至理。

轻寒正是可人天。所谓“可人”，原不在天气，而在心境。历经春生、夏长，到秋分，正好安顿内心，从容接纳时序里所有的平和与清宁，守一份不疾不徐的本心，静待岁华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