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针线里的爱
○ 诸葛保满
前几日陪爱人逛服装店,冬装已然摆在醒目位置:呢子大衣、羽绒服、羊毛衫一应俱全,在灯光下漾着融融暖意。恍然间,立冬时节又至。伫立货架前,一段往事漫上心头,想起从前母亲为一家人备置寒衣的那些温暖岁月。
我生于南方的小山村。南方入冬向来舒缓,立冬前后,白日里尚留秋的余温,入夜之后却露重霜浓,寒气悄然而至。那时母亲判断冬意深浅,不靠日历提醒,凭的是一双巧手、一双慧眼:伸手探一探井水的凉热,望一望晒谷场上露水的厚薄,再翻看墙上的老皇历,便晓得该着手张罗全家过冬的物件。
母亲迎冬,第一件事便是开箱翻出冬衣。那只木栊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漆面经年摩挲,早已光亮温润。箱盖一开,樟脑与旧棉布糅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将压在箱底的棉裤、毛衣、厚外衣逐一取出,抖落浮尘,摊到阳光下晾晒。我们兄妹的冬衣多是接力穿用,袖口磨薄了,她就接上一截新布;扣子脱落了,便就着昏黄油灯,一针一线细细缝牢。次日清晨上学,寒气正盛,我们裹着充盈着阳光气息的冬衣出门,身上暖和,心底温热。
晒好衣裳,母亲还要拆洗被单、晾晒被褥。立冬前后,但凡遇上晴好暖阳,她便拆下全家被单,挑到村口溪边浣洗。溪水寒凉刺骨,她挽起裤脚,俯身捶打,双手冻得通红,口中总念叨:“被单洗净晒透,冬夜里睡觉才安稳踏实。”洗净的被单晾在竹竿上,随风舒展,好似一面面轻扬的布旗。待到傍晚收回,再细心套上棉胎,密密缝缀。针脚匀整细密,一如她操持日子,沉静寡言,却事事周全。入夜钻进被窝,阳光独有的干爽香气拥住周身,窗外寒风寒露再烈,被窝里始终暖意融融。母亲的立冬,藏在木栊旁、溪水边、油灯下的针脚里,默默将凛凛寒意隔在门外。
后来我离家求学、进城工作,冬衣随时可购,居室有暖气,不必再追着晴日晒衣晒被。可每逢立冬,母亲翻晒衣被的身影、那只老旧木栊、溪边此起彼伏的棒槌声,总会清晰浮现在脑海。
立冬始裘,添上的不只是衣裳被褥,更是母亲对一家人绵长的惦念,是纵使天寒,也要把日子过得温热的心意。这份暖意,自上世纪70年代的小山村里缓缓飘来,穿过数十个立冬,时至今日,依旧温我身形,暖我心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