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固的乱世沉浮与孤臣之殇
■ 刘洪山
崔道固,字季坚。《宋书》卷八十八记载:“崔道固,清河人也。”卷三十六记曰:“清河,汉立,桓帝建和二年,改曰甘陵,魏复旧。”据《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南北朝“青徐诸州”古今对照图显示,清河在现今临清市区东北临清境内,故崔道固应为临清人。他生长在华夏大地分治的南北朝时的刘裕灭东晋而建的宋朝,为区别后来赵匡胤建的宋,史称其刘宋。这个王朝仅存60年,却换了9个皇帝,其中4个在帝位争夺中遭杀,2个被废,可见其内乱程度;它又面临北朝强敌北魏国,时刻窥伺入侵,是个罕见的乱世。崔道固出生在数代为官的官宦之家,却受到鄙视;他善举止、习武事,受到多位官员赞赏,并得到重用。但在帝王夺位中因向背受到严重挫折,最后向魏面缚受降,致众叛忧伤而死。现借助史籍钩沉,追述这段历史和他的悲剧命运。
出身卑微,在歧视中生长
崔道固的先祖崔琰,是三国时魏国尚书、中尉;其祖父崔琼,是北燕主慕容垂的车骑将军;他父亲崔辑,曾为泰山太守。他的先祖和同宗崔玄伯、崔光、崔亮、崔鸿在《北史》《宋书》《魏书》中都立有传记。
他因不是崔辑嫡妻所生,其母是崔府中的婢女,所以地位卑微,备受嫡兄攸之、目连等人的轻蔑和侮辱。崔辑告诫攸之:“此儿姿识如此,或能兴人门户,汝等何以轻之?”攸之等相遇,虽息止轻薄,但仍不行兄弟之礼。
甚至到了大明三年(459年),崔道固已升任永嘉王刘子仁的左军司马,还被欺侮。这时崔家已迁青州,道固受命到青州招募兵士,青州长史以下皆至崔府拜望崔道固,而其诸兄竟逼崔道固生母亲自烫酒于客前。崔道固起身接取,对客人说:“家无人力,老亲自执劬劳。”客人皆起身拜谢其母,其母对道固说:“我贱不足以报贵宾,汝宜答拜。”诸位客人皆赞美崔道固母子,恶其诸兄。(《北史》卷四十四“崔亮”)
道固总是逆来顺受,厉尽孝悌之礼。
受到多位官员赞赏、重用
宋文帝刘义隆的三子武陵王刘骏为徐、兖二州刺史,大力向四方征辟能人担任从事。崔辑给道固路资令南下求仕。他到了徐州治所彭城,刘骏见他“美形貌,善举止,便弓马,好武事”,甚嘉之,即命为从事。
宋元嘉二十八年(451年),刘骏将离开徐州,新任青州刺史刘兴祖过彭城往青州赴任,说起青州人事,刘骏向他推荐:“崔道固人身如此岂可为寒士?而世人以其偏庶侮之,可为叹息!”刘兴祖带崔道固至青州,辟为主簿,转治中。
元嘉三十年(453年),太子刘劭杀死文帝刘义隆,自称为帝。刘骏平叛攻进京城建康(今南京),杀死刘劭,继帝位,为孝武帝,改元孝建元年。崔道固被刘骏调至京师,担任太子屯骑校尉,不久升迁为左军将军。
大明二年(458年),北魏侵犯青、兖二州。孝武帝派左军将军崔道固与右卫将军垣护之等赶赴前线抗击,大破魏军。次年,广陵王刘诞占据广陵谋反,孝武帝刘骏派沈庆之率军前往讨伐,令崔道固等率军南下与众军合攻广陵,广陵被众军攻破。
大明八年(464年),孝武帝刘骏的宠妃淑仪殷氏病殁,他情思昏迷,不亲政事,悲悼忧郁病倒,不久即死。闰五月,由16岁的太子刘子业继位为帝,改元景和。刘骏遗诏太宰刘义恭、骠骑大将军柳元景:“遇有大事应由始兴公沈庆之、尚书仆射颜师伯参决”。崔道固被授为宁朔将军,冀州刺史,移镇历城(今济南)。
宫廷争夺帝位惨杀,臣将背向陷入困境
刘子业即位后,淫乱无道,残酷暴虐,无端处死了一些朝廷文武重臣。景和元年(465年)十月,宁朔将军何迈欲借“帝出游废之,立晋安王子勋”为帝。事泄,何将被杀,吏部尚书蔡兴宗往见“遇大事参决”的始兴公沈庆之,说“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求沈营救何迈。青州刺史沈文秀也劝庆之,“主上狂暴如此,祸乱(还)不久……图之易如反掌,机会难值,不可失也。”沈犹豫不决。及斩何迈,庆之出救,“帝赐药令庆之饮”,时年已八十的庆之抗旨拒饮,被掩杀。
此前十一月,何迈欲立子勋为帝,子业令朱景云送药赐死驻浔阳(今九江)的十一岁的晋安王刘子勋。长史邓琬泣涕请计说“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今便指帅文武直造京邑与群公卿废昏立明耳!”子勋想到宁可战死暴君枪刀之下,不可恭恭敬敬地送死效愚忠。于是“子勋戎服出听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谕……录事参军陶亮首请效死前驱,众皆奉旨”,调兵遣将布阵,与昏君对峙。(以上见《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各地王、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崔道固、青州刺史沈文秀等响应支持晋安王刘子勋讨伐无道昏庸的暴君刘子业。
也在这个月,文帝刘义隆的十一子、也就是刘子业的叔父湘东王刘彧几次险遭子业毒手,宿仇欲报。太皇太后路氏命他联络愤恨子业的侍从阮佃夫、寿寂之等,在华林园竹林堂将暴君子业杀死。十二月刘彧登基,是为明帝,将这一年改元为泰始元年(465年)。(下为《中国历代史通俗演义·南北史演义》插图“戕暴主湘东正位”)
泰始二年(466年)正月,也就是刘彧即帝位的次月,子勋在浔阳自立为帝。因子勋反抗子业在先,原支持子勋讨伐子业的各地王、刺史等举兵应子勋。明帝刘彧在尚书蔡兴宗建议下,拉拢收买诸王、刺史等转拥明帝。七月,明帝又遣宣慰使招降崔道固等,道固本厌弃同室操戈,自相残杀。明帝毕竟是直接杀暴君的组织者、占据京城拥有朝廷群臣,又奉太皇太后旨命继位为帝,更具“合法性”。同时刘彧已“进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呈现明君迹象。道固即奉表请罪,愿以功赎前愆、归顺明帝,明帝复以其为徐州刺史。
遭到昏君追杀,无奈降附敌国而又不忍
然而,明帝刘彧很快背信弃义,突然大变脸。八月,明帝派沈攸之等率兵攻入浔阳,杀死了子勋。
一个月后,他毒死抚养他长大成人、立他为帝的太皇太后路氏,将孝武帝二十八男中仅剩的十人,不论向背一并赐死。相继灭除曾反对过他的臣将,又部署对薛安都、崔道固、沈文秀等用兵。授张永为镇军将军,统军15万兵发徐州攻杀薛安都;遣绥边将军房法寿发兵冀州攻杀崔道固……蔡兴宗急谏道:“安都(等)归顺,此诚非虚,正须单使尺书便足征召。今以重兵迎之,势必疑惧。若以叛臣罪重,不可不除,亦应在未赦以前早为处置;今已加恩宽宥,况安都等外据大镇,密迩边陲,地险兵强,攻围难克。如其外叛,招引北寇,恐欲益反损,将为朝廷旰食之忧!”旰食,晚饭,也就是朝廷的晚餐也难吃安了。刘彧不从,执意剿讨。(见《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一)
当时“废昏立明”是朝野共同的意愿,但谁是明君难以判清,立哪位王子继位都合乎伦理,本无错对之分。而王子相互争位,照“胜者王侯败者贼”这一千古至理,胜者,无论他用什么阴谋手段夺得胜利,无论他多残暴、凶狠也是当然的帝王,相反败者无论多善良正直,也是贼。刘彧既为帝,道固等曾拥护的子勋是败者,自然属贼之列,虽已请罪归顺,胜者刘彧仍怀恨不解,不杀绝不死心。刘彧的作为已表明他是昏庸暴君,应该说反对他没有错。而他已是帝王,若起兵反抗也是叛臣逆子。只许君王昏庸残暴,不许臣民不忠。但薛安都等闻大兵北上,在敌强己弱的形势下,又无意占据地盘自立,为何让众官兵惨死于暴君淫威之下,不如避免交战,弃暗投明。他与沈文秀共同与北魏私下来往,投靠北魏;汝南太守常珍奇也恐连坐遭诛,以举南北要地汝南治所悬瓠降魏……北魏显祖献文帝拓跋弘即授薛安都都督徐、雍等五州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河东公。
薛安都也与崔道固相商,道固尚犹豫。泰始三年(467年)正月,崔道固面临房法寿大军攻杀,不忍内战自相残杀,不得已遣使崔启之乞降魏。魏授道固安南将军、南冀州刺史、清河公。
刘彧得报,急召蔡兴宗:“朕不听卿言,竟至徐、兖失守。”蔡兴宗说:“徐兖已失,青冀亦危,速请抚慰为是。”刘彧从其策,速派使者至冀、青以厚赏和不追究之前行为等承诺慰问崔道固、沈文秀。道固念及“世奉刘氏”本不想背离国家去投敌,又见朝廷反悔,于是二人转向归顺明帝,不降魏。
道固弃降魏归顺宋,魏发兵攻袭崔、沈。宋廷令攻杀道固的房法寿掉转枪头援助道固抗击魏军。而房法寿不但不援崔抗魏,反而夺取道固部将房灵宾戍守的冀州东清河郡治所盘阳,将盘阳献给魏,用以赎回被魏掳去的其从弟崇吉的母妻。道固为守卫宋土,率兵攻夺盘阳,房法寿迎战道固,魏令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帅兵救盘阳。道固抵御不过腹背夹击,兵退历城。
宋复以崔道固为冀州刺史,为安定崔心,加崔道固都督冀、青、兖、幽、并五州军事,前将军,加上节杖,又进号平北将军等空衔。
房法寿投魏,魏诏授其平远将军,令其与北魏军队进攻冀州和青州,崔道固与沈文秀等坚守城池抗拒魏军,魏军多次进攻,都未攻克。
独守孤城,食尽城破,被迫降魏
这年(467年)二月,魏令平东将军长孙陵加速进军青州,慕容白曜进军冀州,驱兵大进,明帝派辅国将军刘怀珍率兵救援青、冀,均败还,崔道固等独守孤城对峙。
八月,魏军白曜引兵再至历城,攻城不下,筑长围围困。
泰始四年(468年)春,白曜围历城经年,魏帝再命速攻。而崔坚守孤城年余,外无援兵,城中食尽,无力抵抗。二月十四日,魏军攻陷历城东郭。
十七日,崔道固见城已破,戍守、胜利均无望,而帝王刘彧昏庸残暴、反复无常,已众叛亲离。他不忍众多冀州军民以生命为他尽忠殉节,即遣使送长子为人质,自己屈辱地“面缚”请罪再降魏。面缚,即双手反绑在背后而面向前投降。降表言道:
“臣资生南境,限隔大化,本朝不以卑末,委授藩任。而刘氏萧墙内侮,惧贻大戮,前遣崔启之奉表归诚,幸蒙陛下过垂矜纳,并赐爵宠,庆佩罔极,应奔阙庭。但刘彧寻绩遣使,恕臣百死。愚以世奉刘氏,深愆蒙宥,若犹违背,则是不忠于本朝,而欲求忠于大魏。虽曰希生,惧大魏之所不许。是用迷回,孤负天日,冒万死之艰,固执拒守。仆臣白曜,振曜威灵,渐经二载,大将临城,以今月十四日,臣东郭失守,于臣款彧之诚,庶可以彰于大魏矣。臣势穷力屈,以十七日面缚请罪,白曜奉宣皇恩,恕臣生命。斯实陛下起臣死尸,肉臣朽骨,天地造物所不能行,而陛下育之。虽虞舜之贷有苗,姬文之宥崇垒,方之圣泽,未足以喻。既未奉朝旨,无由亲驰道路,谨遣大息景徽,束骸归阙,伏听刑斧。”(《魏书》卷二十四“崔玄伯传”)
从表文可看出崔道固将自己的儿子景徽送往魏国做人质“束骸归阙,伏听刑斧”,此举是多么痛苦和无奈!白曜送崔赴都城,有司案劾奏闻,诏恕死。
降魏得不到信任,不能报国安民,忧伤而死
泰始五年(469年)五月,北魏将崔道固和同道固守历城的众青、齐两州士人望族共数百家,全部押送到京都平城(今大同)西北桑乾北新城,在那里设立平齐郡,任命崔道固为太守,赐爵临淄子,加宁朔将军。道固与众人开垦种田,致力民生。有魏官员奏“平齐户及诸民有能岁输谷六十斛入僧曹者……遇凶岁赈济饥民。”(《资治通鉴》“宋纪”十四)僧曹,魏制,是管理僧尼的官员;斛,魏时为十斗。一户年捐输粮食六十石备赈灾,可见民之富裕。魏廷恐其坐大,命道固等将治所再迁至京城西南二百余里的旧阴馆之西。这里荒凉不堪,气候恶劣,频岁五谷不收,郡内饥敝。道固在任积年,虽多方奋力,仍抚慰未能尽周。众人遭受饥寒交迫迁怒于他,多有怨叛。他忧伤难解,魏延兴中(约474年)身死异乡,年五十。
崔道固为人举止文雅,严守礼制,苦练武功,志在报国;入仕后不争权,不欺人,尽职尽责,卫国济民。只因朝内夺位频繁厮杀,身处乱世,难以适从,而得到如此结局!
五年后,宋升明三年(479年)四月,宋13岁的皇帝刘准被太尉萧道成废弃,萧建齐国自立为帝,刘宋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