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学者的“海源阁”之旅
——访聊城大学运河学研究院教授、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丁延峰
■ 本报记者 朱海波
记者:丁教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您从事海源阁研究已经十多年,成果斐然。很多人都很好奇,您当初是怎么走上这条研究道路的?这个兴趣点是如何找到的?
丁延峰: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其实很重要。有人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的兴趣点,从事不感兴趣的工作,会很痛苦。怎么找到呢?我的体会是,要多读书,像“过筛子”一样,最后那些筛不下去、让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往往就是你的兴趣所在。
就我个人而言,这个兴趣点很早就埋下了。我读大学时就特别喜欢藏书,买了很多书,有一次书被偷了,那种痛苦的感觉我现在都还记得。读完博士回来,我带了12箱书,读完博士后回来,变成了24箱。这种对书籍的由衷喜爱,直接决定了我后来的研究方向。当我考虑博士论文选题时,海源阁——这个中国清代四大藏书楼之一,又坐落在我工作的聊城,自然就成了我无法回避、也最想去探索的“兴趣点”。
记者:确定了兴趣点之后,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您遇到过困难吗?
丁延峰:一旦确定了研究方向,就不能轻易改变。做学问就像打井,你需要专注地在一个地方深挖,才能挖出甘甜的井水。如果今天打一口,明天觉得别处好又换地方,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现代社会诱惑太多,很容易让人分心,这就需要你能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
为了专注,我也做了一些取舍。当时我有很多可以写成论文的想法,比如研究傅斯年等。但如果我把精力分散出去,就会影响研究海源阁这个主要问题。所以,我把单篇论文和毕业论文结合起来做,集中解决一个问题的几个侧面,而不是解决几个并行的、不相关的问题。抓主要矛盾,该放弃的就要放弃。为了研究,2007年我放弃去上海等地发展的机会,回到聊城;2009年,为了能接触到国家图书馆珍藏的原本,我又去国家图书馆做博士后。这一路走来,靠的就是这份专注和持续的勤奋。
记者:您刚才提到要去国家图书馆看原本,这点对我们触动很深。能否请您谈谈,在研究过程中,您是如何对待第一手材料的?
丁延峰:我的信条是“一分材料出一分货”。研究历史,特别是文献研究,基础就是对原始材料的占有和考辨。其中的甘苦,我自己体会很深。某馆藏的宋刻本《韦苏州集》,一册就要100元;为了省钱去国图查资料,我和同事一起住过国图旁边的地下室,20元一晚。还有一次,我查了一个星期的资料,做完的笔记却丢了,那种痛苦真是无法形容,只能重新再来。为了能看到那些珍贵的原本,我去过很多地方。这些辛苦是实实在在的,但因为有兴趣支撑,感觉也还能承受。
记者:在海源阁研究上,前人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比如王献唐、王绍曾等先生。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您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创新点的?
丁延峰: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前人已经取得了丰硕成果,我的研究正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面对这些,首先要做的不是急着动手,而是要理清思路:哪些问题解决了?解决到什么程度?哪些还没有解决?我总结成了“治学三说”。
第一是“接着说”。比如,前人都说海源阁藏书的特色是“四经四史”,那这“四经四史”的版本和学术价值到底有多高?是不是还有其他特色?我就可以接着这个话题往深处挖。
第二是“反了说”。比如,传统观点认为清代北方刻书远不如南方。但我通过详细考证杨氏的刻书情况,发现虽然他们刻的数量只有四十多种,但质量极高,很多是精品。这就纠正了之前的一些偏见。
第三是“第一个说”。也就是解决前人忽略的问题。比如,前人研究藏家,大多只关注他们怎么“收书”,很少有人关注他们怎么“用书”。杨氏为什么要藏这些书?是为了研究经学、礼学,还是经世致用?他们抄了多少书?刻了多少书?这些书对后来的学术研究有什么价值?这些藏书的利用问题,前人几乎没怎么涉及。
记者:由“收书”到“用书”,这个视角的转换非常有意思。这似乎构成了您研究的一个核心框架?
丁延峰:是的。通过梳理,我发现过去的藏书研究大多是“就事论事”,只谈藏书本身,没把它看成一个系统。但实际上,从搜集到整理编目,再到刻书、抄书和学术利用,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藏书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学术。像古代的大学问家戴震、段玉裁,他们本身也都是大藏书家。如果只研究藏书的皮毛,不研究它的内核——也就是它的学术价值,那这个研究就是不完整的。
所以,我尝试搭建了一个新的研究框架:收集保藏、整理研究、学术利用。把这几者联系起来,才能真正衡量一位藏书家的贡献,才能揭示出他们保存典籍、传承文化的实际价值。比如,我的《海源阁善本书录》就是试图结合“皮相”和“内容”,既看版本的外观,又研究文字的优劣,把它的文物价值和学术价值都揭示出来。这在方法上得益于我的博士后导师陈力先生的指点。
记者:听说您近年来又拓展了新的研究方向,特别是在汲古阁和宋刻本领域做了大量工作?
丁延峰:是的,海源阁研究是我学术生涯的起点,但不是终点。这些年来,我逐步将研究视野拓展到其他的古籍版本学领域。
2025年,我和周广骞副教授校笺的《汲古阁毛氏书跋校笺》由人民出版社出版。汲古阁是明末清初著名藏书家毛晋的藏书楼,毛氏藏书数万卷,刻书六百余种,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这本书共收录毛氏书跋400余篇,其中新辑110余篇。我们依据前人成果及现存汲古阁藏书、刻书、抄书文献,重新搜辑相关书跋,力求全面呈现毛氏书跋面貌。所辑书跋均源自原刊书籍,保留原文内容和形式,并对书跋中相关词句进行校勘、注释,加案语揭示版本信息、相关史实。这本书是2023年度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资助项目成果,也是我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汲古阁藏书、刻书、抄书研究”的附属成果。接下来会有多部汲古阁研究专著出版。
另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是宋刻本。2020年,我成功获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存世宋刻本叙录”。这个项目旨在对全球现存宋刻本进行全面、系统的调查、整理与研究。据调研,海内外已知存世宋刻本约3500部。目前,已经完成300多万字的文字叙录部分,《俄罗斯国立图书馆藏宋元本研究》已经出版,《存世宋刻本研究论集》即将出版,《存世宋刻本图录》亦在编辑之中。同时,我们从中遴选出400余部代表性珍本,结集为《宋版集萃》,分批次开展系统性影印出版。第一辑共收录38部宋刻本,其中27部为孤本,已于2025年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这些珍本的文物价值不可估量,罗振玉曾跋孤帙宋椠《南华真经》说“所见宋椠诸书,此为第一矣”。2025年,我还在《光明日报》刊发了题为《赓续文脉:存世宋刻本的再造与利用》的文章,探讨宋刻本的整理、保护与利用问题。
记者:从您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十年磨一剑”的治学精神。最后,能否给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朋友们一些建议?
丁延峰:我想用一句名言和大家共勉:“时间乃是造成生命的东西。”如果时间不值钱,生命也不值钱了。我看到很多年轻人把大把时间花在手机上、酒桌上,觉得非常可惜。第一,要努力找到自己的兴趣点,哪怕暂时找不到,也要尝试着去热爱你现在的工作。第二,要勤奋专注,用好每天的“净时间”,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干工作,都要有“代表作”的意识,要能拿出显示你功力的精品,不能只满足于应付差事的“普品”。第三,要保持学习的心态,有名师指点是幸运的,更重要的是要把那些让你“豁然开朗”的点子,真正接受下来,并付诸实施。
做研究也好,干工作也好,说到底,都是一场自我修行。希望我们都能在各自的领域里,沉下心,扎下根,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