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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文衡(下)

■ 玄志刚 玄忠一

文:为往圣继绝学

光岳楼早年曾供奉文昌帝君,“宇宙文衡”是专门为文昌阁题写的匾额。

斯文在兹,中华文脉需要一座楼来承载,更需要读懂它沧桑的人,为它续写新的篇章。

光岳楼往南不到二百米的海源阁,隐在古城的天际线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藏着半部中国典籍史。

1840年,杨以增建起了这座藏书楼。他一生嗜书如命,为官三十余年,每到一地便访求典籍,日积月累,藏书曾达四千余种、二十二万余卷。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善本古籍,一册册摆上书架,成为海源阁的珍藏。

一天傍晚,杨以增坐在书案前,对着一部残破的宋版书,进行校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位清瘦的老人站在门口,背着药箱,面容和善。

“先生是?”杨以增起身相迎。“成无己,行医的。路过贵阁,闻见书香,便进来了。”

杨以增眼睛一亮:“成无己?注解《伤寒论》的成无己?”

“正是在下。”

杨以增深深一揖:“久仰前辈大名,同乡后学杨以增,平生最爱藏书。先生的大著《注解伤寒论》宋刻本,学生搜罗了二十年,去年才从一位藏书家手中求得,先生请看。”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部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成无己凑近一看,正是自己的书。那泛黄的书页上,墨迹依稀可辨,正是当年他一字一句写下的注解。

成无己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想到,自己当年伏案四十年的心血,被后人如此珍视。

“杨先生,您……您为何要收藏这些书?”

杨以增走到窗前,推开窗。光岳楼的轮廓越发清晰,像一座天梯,探入暮色深处。

“先生请看那座楼,它因‘近鲁有光于岱岳’而得名,人也一样,腹有诗书气自华。”杨以增说,“学生年少时,每次经过光岳楼,都要抬头仰望。那时学生就想,这座楼能矗立几百年不倒,是因为有砖石木料撑着。可是,支撑天下的,是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满架的古籍:“学生以为,是这些书。楼会倒,砖石会风化,但只要书还在,道理就在,精神就在。所以学生要藏书,要把散落在各地的典籍收集起来,藏在这座阁里,让后人能看到、读到,把这份文脉传下去。”

成无己久久不语,半晌才说:“杨先生,您知道吗?我注解《伤寒论》,也是从青丝到白发。有人问为什么?我说,我怕张仲景的方子,后人看不懂了。医道,是救命的学问。一旦断了,将来瘟疫横行的时候,谁来救人?”

杨以增动容地说:“先生是为苍生注解,是后辈‘为往圣继绝学’的楷模。”

成无己看着满架的古籍,又看看窗外的光岳楼说道:“这座楼,和这座书阁,其实是一回事。楼,撑起的是天;书,撑起的是心。”

杨以增点头说:“先生说得极是。楼是看得见的脊梁,书是看不见的脊梁。一座城,既要有楼,也要有书。”

成无己忽然问:“杨先生,这些书,您打算怎么传下去?”

杨以增沉默了一会儿,说:“学生只能尽力收藏,但学生知道,书不能永远藏在这座楼里。战火、水患、虫蛀、人祸……学生能做的,只是让它们在学生手里多存一日。”

“多存一日,便是多传一日。”成无己说,“当年我注解《伤寒论》,也只是想让张仲景的学问多传一日。一日复一日,便是千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光岳楼,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成无己笑着问:“杨先生,您说,一千年后,还会有人读我的书吗?”

杨以增想了想,说:“先生放心。只要书还在,就会有人读。学生能做的,就是让这些书,活到一千年后。”

成无己点点头,背起药箱,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杨先生,我替那些千年后的病人,谢谢您。”

杨以增深深一揖:“学生替那些千年后的读书人,谢谢先生。学生还想再问先生,您健康长寿的秘诀是什么?”

“天地无私,成人无己。像光岳楼那样,聚则成形,散则为气,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

成无己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杨以增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青石板路,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成无己不会再来了。他们本不属于同一个时代,成无己是宋金年间的人。刚才那一场对话,只是他对着满架古书的一场梦。

但这场梦,是真的。成无己的书,真的在他的书架上。成无己注解的《伤寒论》,真的传到了今天。

进入新时代,聊城市启动了“海源归阁”工程和“中医药在聊城”优秀传统文化弘扬十大行动,让海源阁藏书文化和成无己医学智慧在聊城交相辉映。如今,藏于馆舍的文物、散落城乡的文化遗产、载于典籍的文字都活了起来,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靠的就是这种信念。从甲骨文到简帛,从卷轴到册页,从雕版到活字,从藏书楼到数字库,载体在变,但传承不变。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续着这条文脉。

李英杰出生在高唐县三十里铺镇李奇庄一个贫苦农家。他喜欢画画,没有纸,就在地上画;没有笔,就用树枝。那些朴素的事物,在他心里种下了美的种子。

17岁那年,他考入聊城省立二中。这所学校坐落于光岳楼东南的孙家胡同,正是如今聊城市实验小学的老校址。

在民国初年的鲁西,能够进入省立二中读书,是许多农家少年不敢想象的。他从乡间小路走来,第一次走进聊城,第一次看见城墙,第一次看见那座巍峨的楼。

他不知道什么叫“宇宙文衡”,只是觉得,这座楼很高,高得像一个梦。

在聊城省立二中,他遇到了一位对他一生至关重要的人——国画家孙占群。

课余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来到光岳楼。有时是清晨,薄雾还没散尽,楼阁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有时是傍晚,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脚边,仿佛他也成了画中的人。

1918年暑期,他奔赴北京,进入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师从徐悲鸿研习炭画。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聊城,第一次见到比光岳楼更高的建筑,也第一次真切感知到世界的辽阔。

1919年,改变中国的那一年,也改变了李英杰的人生。“五四运动”爆发了,作为聊城省立二中学生代表的他,赴京请愿。也正是这次北京之行,让他就此留在北京。

从此,李英杰成了李苦禅,成了齐白石的第一位入室弟子,成了中国近现代大写意花鸟画的一代宗师。

耄耋之年的李苦禅,回到了聊城。

他登上魂牵梦绕的光岳楼。一级一级的台阶,他走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有人请题字,他推辞了,说道,这座楼,不需要再往上写字了。

另一位聊城学子,也在“为往圣继绝学”的道路上默默前行。

季羡林先生,6岁就离开临清随叔父在济南生活,小学、中学都在济南就读,对于聊城的记忆是模糊的。

同样是耄耋之年,季羡林先生第一次登上了光岳楼。

他没有急着凭栏远眺,而是走向木柱,久久地抚摸着那带着岁月温润的柱身,说出了那句让所有在场者无不动容的话:“当时只能仰望,如今终于登临。”

这一抚一叹,是乡愁的安放。他曾写道,“要想爱国,必先爱乡;乡而不爱,何从谈国!”在他180万字的散文集中,写到故乡的文字就有20余万字。他在《月是故乡明》中深情写道:“不管我离开我的故乡多少万里,我的心立刻就飞来了。”

季羡林先生虽然没有在聊城上过一天学,却与聊城教育结下了不解之缘。

1981年,聊城师范学院正式成立。当消息传到北京,季羡林先生深情地说:“这毕竟是我们的最高学府,是一所空前的最高学府。”

他为学校题写校训“敬业 博学 求实 创新”,把自己一生的治学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家乡学子。

为了学校能从师范院校向综合性大学转型发展,季羡林先生给教育部写信,介绍学校的发展情况,支持学校更名。2002年,教育部批准聊城师范学院更名为聊城大学。得知这个消息后,病榻上的季羡林先生题写了饱含深情的贺词:“聊城大学之成立,诚所谓顺乎天理,应乎人情之盛举。行将见桃李遍鲁西,文风满山左,流风余韵普及神州矣。为鲁西庆,为山东庆,为祖国庆!”

季羡林先生发动海内外好友,为学校捐赠图书,并将主编的国家重点文化建设项目《传世藏书》捐赠给学校。《传世藏书》是一套囊括我国从先秦到晚清历代重要典籍的大型丛书,精选有深远历史影响的一流名著一千余种,全书分经、史、子、集四库,每库又分若干部类,共计二亿七千六百万字、一百二十三册,是继《四库全书》后,二百年来规模最大的古籍整理工程。

季羡林先生一生皓首穷经,潜心钻研梵学、佛学、吐火罗文等冷门学问,让这些濒临失传的绝学,在当代中国得以传承。

这,就是文脉。它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时间里,让一座楼有了灵魂,让一座城有了记忆,让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仰望与登临之间,完成精神的传承。

五十多年来,聊城大学扎根鲁西大地,培养了二十四万名学子。二十四万张面孔,二十四万个人生,二十四万种可能。他们从聊城大学出发,走向四面八方,成为教师、医生、工程师、科学家、公务员……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用各自的方式,延续着文脉,传承着薪火。

五十多年来,聊城大学的学术实力不断提升。如今,工程学、计算机科学、材料科学、化学等七个学科入围ESI全球排名前1%,九个学科进入软科世界一流学科榜单,拥有国家级科研平台四个,“两洋两河”科研异军突起、享誉全国……季羡林先生的憧憬正在变成现实。

2020年9月,聊城市启动实施了“羡林学者培育工程”,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强有力的思想动能、智力支持和人才支撑,这是承载“为往圣继绝学”的当代使命。

无数人登高远眺,心中装着“近鲁有光于岱岳”的志向。真正的光,是内心有泰山一般的根基,成全自己、照亮他人。

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在任范县(今莘县古城镇)县令期间,“爱民如子,绝苞苴,无留牍”,更提出了“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的民本言论。离任后,他在给范县旧友的书札中写道:“弟虽改调潍县,归老江南,而刻刻难忘者,惟在范县而已。其俗朴,其风淳,布衣疏食草帽芒鞋,尽可终老也……范县是筮仕之初,发轫之始。”这封书札,如今已是国家一级文物,珍藏在聊城中国运河文化博物馆。

在任期间,郑板桥品尝当地名吃鸳鸯饼,赋诗曰:“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平生所负恩,岂独一乳母。”他路过东昌府沙镇时,还为当地小吃“呱嗒”起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风搅雪”。在聊城的美食记忆里,他留下了自己的温度。

明清两代,聊城地处南北要冲,往来官员与文人络绎不绝。他们或诗或赋,或记或序,总想为光岳楼留下些笔墨。流传至今的,有近三百篇。

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在《送魏知府起潜复任东昌序》中,盛赞东昌“正当燕齐要冲”的地理形胜,肯定了知府魏潜“给舟车刍粮”供应北伐、安抚战后百姓的政绩。魏潜,籍贯浙江桐庐,是明朝东昌府的第一任知府。修建光岳楼时,他与陈镛配合,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光岳楼上,有一副朗朗上口的抱柱楹联:“泰山东峙、黄河西临、岳色涛声,凭栏把酒无限好;层台射书、微乡明志、人杰地灵,登楼怀古有余馨。”最初,此联由聊城书法家顾绍年书写,后不幸遗失。1992年,书法篆刻家蒋维崧重新书写,让这副楹联重焕光彩、再现于楼。

楹联悬挂于光岳楼主楼一楼,鲁班神龛左右两侧的金柱上。神龛内供奉着鲁班神像,上方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书爱新觉罗·溥杰所题“巧夺天工”。一匾一联,赞建筑之奇,颂人文之盛,共同构成了一楼的文化核心。

拾级登楼,光岳楼一步一景,一层一重天地。

如果说一楼是匠心,那么二楼便是文心,承载着文脉绵延、翰墨流芳。清代李兴祖的《光岳楼记》,完整描绘了光岳楼的建筑奇观:“迨巡行东郡,去聊城可二十里,远望城中有飞甍巍然耸出云表,心窃异之,抵境知巍然者为光岳楼。既毕役,因登焉,凭陵万堞,陡插霄汉,雄丽甲于齐州。”他将光岳楼与黄帝明堂、魏丽谯、越飞翼、汉井斡、白雀、黄鹤、凌云、栖霞等历代名楼并论,感叹“岂又仅为东郡之伟观已耶”。光岳楼的价值,早已超越地理界限,堪称中国建筑史上一座丰碑。

三楼可谓枢心,四楼则是天心。登临此处,日月可近,城湖尽览,敞开的是一片天地之观、胸怀之远。明代李贵在《题光岳楼》中写道:“尘世胡为顿绝悬,陟登难处类梯仙。放怀已北浮生百,作赋渐非逸韵千。始信断鳌能主极,只疑地轴可旋乾。争雄需让儒家手,宇宙新传黄鹤篇。”

“泰岱名邦第一楼,窗含晴旭瑞光浮。仰探日观扶桑近,俯瞰河津宿海愁。千载伯图雄大国,五云彩色见皇州。快哉登览神飞越,何事牛山涕独流?”这首《光岳晓晴》的作者是明代嘉靖年间的进士许东望。他有意识地为家乡景观赋诗,另有《铁塔烟霏》《崇武连墙》等作。这些诗作后来被地方志收录,逐渐形成了“聊城古八景”的文化概念。

光岳楼下的东昌古城,文脉绵延,世家相继。每一座深宅大院,都藏着一部厚重的家谱。

明清两代的东昌古城,任、邓、朱、傅、耿五大家族相继崛起。他们共同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兴办学堂。后来,他们在各行各业闯出了新路子,不再局限于科举仕宦,而是转型为学者、名厨、武术家、音乐家。任光远有“东昌首厨”之誉,任光地是《共产党是咱的带路人》的曲作者,邓清源是著名武术教师……

文因楼而生,楼因文而名。一代代文人志士让聊城的文化血脉,既有古韵,又有新风。

2024年,首届中国研究生“文化中国”两创大赛在济南启动。一个充满巧思的地方赛题——“光岳楼中的‘诗境’与当代文化链接”,将这座古老的楼阁推向了文化创新的舞台中央。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二十余所高校的百余名研究生,吟诵那些赞美光岳楼的诗词。在当代学子的解读中,这座被誉为“天地间最有文采的木构杰作”,让“宇宙文衡”拥有了新的释义。

千百年来,“宇宙文衡”挂在楼上,一直在问:谁能自这方水土走出,汇入华夏文明的璀璨星河?谁能立于这座高楼之上,铸就挺立千秋的民族风骨?

杨以增为藏书楼取名“海源阁”,取“先河后海”之意,想来是受了光岳楼的感召,受了“宇宙文衡”的点拨。与泰山遥相辉映,与海源一脉相承,“为往圣继绝学”便有了方向。

楼本身并无光,泰山之光经光岳楼凝聚,化作文脉之源,如河入海,汇于海源阁中。楼与阁,一光一源,一显一藏,守望着那束从岱岳出发、穿越时空的人文之光。

宇宙以光传信,文衡以光知意。我们不必向外苦苦追寻光源,每个人体内,都藏着一颗星辰。

宇宙文衡,就是那座文化灯塔。唤醒你的,正是那映照宇宙的光。

和:为万世开太平

“太平”二字,是光岳楼最深沉的期盼。“太平楼阁”匾额,为邓钟岳所题,端庄典雅,透着一种太平盛世才有的从容气度。太平,不仅是没有战乱,更是天下有道、万物各得其所的理想状态。

聊城这片土地,自古便是会盟之地。

据《春秋》记载,公元前645年,齐、鲁、宋、卫、郑、许、曹等诸侯在牡丘会盟。牡丘遗址就是今天的“台子高遗址”,位于茌平区杜郎口镇台子高村,这一年,是齐桓公称霸的晚期,诸侯纷争,天下板荡。齐桓公为巩固霸权,在此召集诸侯,共商天下大事,史称“牡丘之盟”。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一座座会盟台,像一枚枚古老的印章,盖在鲁西平原上,盖在中国历史的扉页上。

会盟,意味着谈判,而不是厮杀;意味着和解,而不是复仇;意味着共存,而不是灭绝。在那个“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时代,会盟是和平的最后一道防线。诸侯们坐在同一张盟桌前,争论、妥协、让步,用语言,而不是刀剑,来解决争端。

聊城,堪称会盟台遗址最多的一个地方。这片土地,天生就带着“和”的基因。这并不是说我们的老祖宗不会打仗。《孙子兵法》也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会盟本身也是军事、外交综合博弈的结果。在这片土地上,便留存着战争最直观的记忆,一座让一代兵家奇才布下天罗地网的古老村落。

迷魂阵村位于阳谷县城东北6公里处,为战国时期孙膑智胜庞涓的布阵遗址。村中曾有清顺治年间修建的孙膑阁,碑文记载:“迷魂阵……相传为孙膑用兵地,神其术数,运其兵法,以迷魏师魂而夺其魄,以制其命者也。”

那迷惑人心的阵法,谁能解开,谁就能夺了这战场的势。

公元前284年,齐国大将田单率大军攻打聊城,燕将燕冲统兵十万固守聊城。聊城城墙高厚,防守严密,久攻不下。

战事僵持之际,一个人缓缓走来。

鲁仲连,茌平望鲁店人,被誉为“齐国高士”。他既不穿盔甲,也不持刀枪,只带了一支箭,一卷帛书。

鲁仲连走到城门外,将那封书信缚在箭上,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入城中。

这便是《史记》记载的“遗燕将书”,信中,鲁仲连对燕冲晓以大义:“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他为燕冲指明两条路,或罢兵归燕,或叛燕降齐。

燕冲读罢,泪流满面。他知道鲁仲连说得对,可他又不忍背弃燕国。犹豫三日之后,他长叹一声,拔剑自刎。燕军群龙无首,退兵而去。

一纸书信,抵十万雄兵,聊城得救了。

战后,田单要封赏鲁仲连,可他却摆摆手,飘然而去。

鲁仲连“义不帝秦 功成不受”的风骨,被奉为高洁人格之典范。如今,茌平望鲁店村内仍存鲁仲连祠。每逢鲁仲连诞辰,便有其后裔远道而来,焚香祭拜,追怀先贤。

鲁仲连救的聊城,不是今天的古城。明万历三十五年,东昌知府陆梦履建的“射书台”,并非确指当年箭矢落点,而是要为后人树立一座超越武力的丰碑。有时候,穿透人心的,不一定是带血的箭镞,也可以是洞彻利害的智慧与言辞。

从“余木楼”到“光岳楼”,这座建筑完成了从军事堡垒到文化地标的蜕变。刀剑归鞘,笔墨登场,厮杀声隐入历史的烟尘,取而代之的是和平的到来。

然而,文明的逻辑,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铁律。

1938年11月14日,光岳楼下的石板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范筑先登城瞭望,城外,日军的飞机在低空盘旋,坦克碾过村庄,大炮震得城墙微微颤抖。

他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扶了扶腰间的配枪,眼神穿过硝烟,或许想起了什么。火药,本是这片土地献给世界的四大发明之一。我们的祖先用它驱散瘴疠、爆破岩石。然而,日军却任由那黑色粉末演化出的枪炮弹药,在这片发明了它的土地上,疯狂倾泻。

核心技术,从来都是国之命脉,一旦输出,便不再是护国的屏障,而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有些东西可以共享,但有些命脉,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范筑先收回思绪,对身边的将士沉声说:“誓与聊城共存亡。”

范筑先是馆陶人,自幼以岳飞为榜样。1936年,他调任山东省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保安司令,兼聊城县县长。一年后,卢沟桥枪声响起,日军入侵山东,向鲁西北进犯。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连连下令,催促范筑先率部南撤。

撤,还是守?范筑先站在光岳楼上,清理一下思绪。家国大义当前,他毅然决然,向全国通电明志:“筑先忝督是区,守土有责,裂眦北视,决不南渡。誓率我游击健儿及武装民众,与倭奴相周旋,成败利钝,在所不计,鞠躬尽瘁,亦所不辞。”

范筑先打响鲁西北抗日第一枪,在中国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感召下,以聊城为中心,收编当地民众武装,创建鲁西北抗日根据地,坚持走共同抗日的道路,先后收复23个县。

一年间,他率部打了上百场仗。

鲁西北抗日根据地的快速发展,引起了日军恐慌。1938年11月,日军调集部队进攻聊城。15日,东城门被炮火击毁,敌军蜂拥而入。巷战之中,范筑先腿部中弹,血流如注,城破了。

旁人劝他突围,他却轻轻推开,一步步艰难挪至光岳楼下。他抬首凝望楼上“太平楼阁”四字,随后毅然举枪自尽。

他不能做俘虏,不能给日军任何羞辱自己的机会。他要死在聊城,死在光岳楼下,死在这座用生命守护的城市里。

聊城保卫战,七百余人壮烈牺牲。

今天,光岳楼北侧,范筑先纪念馆里,邓小平同志题写的“民族英雄范筑先殉国处”纪念碑静静矗立。碑周围设计三十五根柱子,代表他在鲁西北建立的三十五支抗日支队;碑高五尺七寸,纪念他五十七年的人生。

范筑先没有守住这座城,但他守住了中国人的骨气,守住了这一脉荣光。

聊城是平的,平原一望无际,天如穹顶,地似棋盘。人在其间,走得远了,回头还能望见那座楼。

孩子们在楼下长大,抬头是楼,低头是脚下的青石板。他们不知道,这座楼会像一位棋手,将他们的命运推向远方。

张自忠年少时来过光岳楼,带着梦想奔赴远方。1940年5月,战场之上炮火连天、寸土皆焦,他身边仅剩数名士兵,衣衫染血,已难分敌我。他令部下先行突围,无一人肯离去。他毅然起身,冲向日军阵地,身中数弹,壮烈殉国。倒下那一刻,他面朝东方,那是故土的方向。

他没有回到聊城,但北京有了一条路,叫张自忠路。天津也有,武汉也有。

邓钟岳的后人邓延熙是真真正正在光岳楼下长大的。他从小抬头看祖爷爷题写的“太平楼阁”,一笔一画都刻进了筋骨。他在这座城里读书、办报、演讲。

十八岁那年,他去了延安。1939年1月,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0年春,他随黄克诚率领的八路军五纵队挺进苏北,后编入新四军,任第三师七旅二十一团三营教导员,兼任盐城县十四区区委书记,化名“白果”。

白果是银杏树的种子,坚实,洁白,能穿越时空。他把自己种进了苏北的泥土里,1941年8月,日伪军扫荡,牺牲时年仅二十二岁。

当地人把他牺牲的地方叫作白果乡。后来有了白果公社、白果小学。一个外乡人,活成了一片土地的名字。

金方昌也是聊城人。他的家在城里,离光岳楼不远,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平原连着平原,天连着天,看不到尽头。

他也走得很远。

山西代县,他在那里打游击。二十岁那年,他被捕了。日本人要他投降,他不肯,用血在监狱墙壁上写下“严刑利诱奈我何,颔首流泪非丈夫”的诗句后,英勇就义。

晋察冀边区政府把他战斗过的大西庄村改名为方昌村。一个聊城人的名字,落在了太行深山里。

三个聊城人,都走了,可他们的名字却回来了。太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光岳楼像一柄古剑插在平原上,像一支笔蘸着夜色,把那些远行人的名字,刻在大地上。

朱光将军是聊城走出的开国将军。

东昌府区郑家镇的人干活利索,走路带风,朱光从小就这样。十六岁那年,他把一担柴挑到集上去卖,回来的时候,柴没了,手里多了几张红红绿绿的传单。1936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那一年聊城的冬天冷得出奇,河水冻得结结实实,人能从冰上走到对岸去。朱光穿着一件露着棉絮的破袄,在光岳楼底下等人接头。

后来,他奔赴东北,担任东北抗日联军副团长,在林海雪原中对日作战。他前往苏联,进入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军事与政治。也正是在那时,他将原名赵金城深藏心底。

百团大战的硝烟里,他的脸被炮火熏得黝黑,只有眼睛是亮的。解放战争的时候,他从东北打到华北。

我军由原来的单一作战体系,向合成的步炮协同作战转化,朱光作出了贡献。

1950年10月,朱光以志愿军炮兵第二师师长的身份率部入朝,打出国威军威。归国之后,他被授予少将军衔,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兵种参谋长、国家兵器工业管理总局局长等职,执掌国家兵器工业发展重任。

朱光文武双全,才华横溢,能诗、能画,参与鲁艺创建、苏区货币设计、军队条例编写等多个方面的工作。毛主席曾说:“和朱光,是‘相尚以道 文气相投’。”美国女作家威尔斯在《续西行漫记》中写道:“红军中有两个才子,一个是廖承志,另一个就是朱光。”

有人问朱光这辈子都去过哪儿,他说,“东北、苏联、新疆、太行、延安、朝鲜……这一辈子,净赶路了。”

“和”是万世的太平,是会盟台遗址上的千古盟约,是“太平楼阁”匾额中的世代心愿,是中国人民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最大基石。

当年的抗美援朝,我们敢打,就为了打出一个生存空间。不战而屈人之兵。今天的中国,家大业大,我们手里攥着的,是十四亿中国人的幸福生活,是几十年的建设成果。前辈们用鲜血,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底气,我们要用智慧,守住这份国运。

宇宙文衡,是对建筑之巍峨、文脉之绵延的礼赞,连接的是五千年文明的纵深。它告诉世人,一个文明可以不通过扩张、殖民、霸权来证明自己的强大,而是通过守住自己、护住斯文、照亮他人来赢得世界的尊重。

“宇宙文衡”,作为一个整体匾额,在中国没有发现完全相同的第二块。

不是没有能写这四个字的人,而是没有第二座楼,接得住这四个字。

它是独一无二的。这独一无二,不是因为它的笔墨有多精绝,而是因为它把自己活成了一双眼睛,活成了一把尺子,一挂就是六百五十多年。

这份独一无二,属于聊城,也属于中国;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

2026-03-26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5482.html 1 宇宙文衡(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