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亭下写春秋

■ 戴敬仁

侨寓冠氏,初构野史亭

元太宗七年(1235)二三月间,元好问在县令赵天锡帮助下,结束了他“投宿佛屋,夜闻鬼哭”的颠沛流离生活,侨寓冠氏县(今冠县),直至十年(1238)八月离开,这里成为他近四年的安稳栖息之地。

作亭与君乐。金元易帜,社会动荡,在县令赵天锡治下的冠氏县却是乱世桃源。时疆域不大,“登版籍者余三万家,侨寓之民,又倍而三之”(《代冠氏学生修庙学壁记》),却涌入大量侨寓之民,其中不乏商挺、杨奂、郭仲通等名士,成为金末元初落难文人的一方乐土。也正是此时,元好问第一次提出建造野史亭、在野修史的设想:“我作野史亭,日与诸君期。相从一笑乐,来事无庸知。”(《学东坡移居八首》其八)

当前,诸多学者认为野史亭始建于忻州,此说有失偏颇。元好问初到冠氏租借民居,当年赵天锡便帮助他营建新居。彼时他46岁,与苏轼被贬黄州时同岁,二人同处逆境、同营新居。在黄州苏轼曾作《东坡八首》,新居落成不久,元好问便写下脍炙人口的《学东坡移居八首》以自况,其中写道:“此州多寓士,论年悉肩随。风波同一舟,奚必骨肉为。”侨寓之身的元好问生活多有不便,却常受大家帮助:酿酒世家倪家善酿“莲花白”,常赠酒予他,季昌以琴艺与他相娱,藏书颇丰的郭侯让他遍窥典籍,还常常得到笃学善问赵子的指教,就连原居汴京的旧邻王生也千里访冠氏与他共担饥寒,还有莫逆之交仲通甫常论诗文,王、李两位早年挚友即将归来。诗人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历数友人,意在感谢大家的关怀帮助,反观自己“惭非一狐腋,不直五羖皮”,内心很是感慨,自觉学识与财力无以回报,便决意建野史亭,让它成为文友“投壶雅咏”“宴享犒劳”的精神家园,以修史之业答谢知己情谊。此时,在冠氏的寓居友人相依为命,乱世中已形成文人小社群,元好问感念朋友接济,在诗中既已言明“我作野史亭”,并要将其作为大家诗文唱和的活动沙龙,没有不建的道理。

据元好问《代冠氏学生修庙学壁记》记载,乙未年(1235),赵天锡修缮、扩建冠氏文庙学宫,野史亭极可能就建于此时。冠氏文庙始建于贞祐初年,紧邻县衙,野史亭疑即此地。这位被诗人誉为“平原君”的县令,不仅出资修学宫,更对野史亭的兴建鼎力相助。亭子不大,却成为乱世中的“杏雨桃源”——商挺、杨奂、郭仲通等名士在此宴饮著书、吟咏填词,元好问也一改此前沉郁的“丧乱诗”,写下充满生活气息的“移居诗”,将失国悲怀化作笔底波澜。

野史不“野”,执心修实录

元好问笔下“野史”,是指朝廷官修之外、私人撰写的当代杂史。在野修史却极为严谨,他在《野史亭雨夜感兴》中谈到写史的体会:“私录关赴告,求野或有取。秋兔一寸毫,尽力不易举。”可见,搜集史料不仅要“关赴告”(即关注官方文书),还要“求野”(即广泛搜集民间的传闻、掌故),努力通过多种渠道还原历史全貌。严谨的治史态度,艰难的搜集整理,往往让他感到,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难举秋兔一寸之毫。“展转天未明,幽窗响疏雨”,责任的重压,致使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野史虽以“野”为名,实则体现了其作为史家的严谨、执着和对历史真相的尊重,其著作具有重要的史学价值。在其采写《壬辰杂编》时,曾了解到金代名将完颜斜烈镇守商州时的一段佳话——他在大竹林搜捕伏兵时,意外发现欧阳修的子孙,随即连同其族属、乡亲三千余人全部释放遣返。这一事迹被元代史臣采入《金史·完颜斜烈传》,不仅填补了欧阳修家族史的相关空白,更成为研究宋金关系的珍贵史料。

元好问还将严谨的治学之风融入家风。在冠氏所作《学东坡移居》中,他明确表示朝代兴衰本是天意,记录史实哪里会全然不顺?他撰写《南冠录》“一语不敢私”,稗官杂说、民间歌谣都如实采录,都要为后世修史提供依据。他还严令子侄们一定要每家备上一书,传之数十世,“违吾此言,非元氏子孙”,严词训令,让传史成为家族的义务和担当。

四年侨寓冠氏,虽然环境相对稳定,但生活异常艰辛,一天食仅两顿、棉絮薄如纸,虽然贫病交加,却不羞于贫贱,自得“瓢饮”之乐,傲骨铮铮更显文化坚守初心。所居茅斋时常漏雨,也怕老鼠毁坏书稿书籍,每成一篇,即付书童抄副,藏之壁穴,还拿出家中唯有的大水缸用来藏书,而用破瓮蓄水,做到防水火防鼠咬。在冠氏期间,元好问写冠氏县诗93首、词24首、文14篇,几乎每8天就有一篇传世著作问世,占其现存著作的十分之一。

著述奠基,诗文以存史

冠氏野史亭下,元好问已着手搜集史料、撰写野史,为后续鸿篇巨著奠定基础。其中《壬辰杂编》聚焦天兴三年(1234)汴京被围、金王朝灭亡前后的杂事,推测为金亡后痛定思痛所作,大概率始于聊城羁管期间,定稿于冠氏侨寓之时。该书卷帙不详、篇幅推测不大,最终是否完全定稿已无从考证,但至少元代史臣编纂《金史》时,此书手稿仍存。元代文坛领袖、总裁《宋史》《辽史》《金史》三史的欧阳玄是欧阳修的直系后人,曾在翰林院旧库找到了元好问手写的《壬辰杂编》,并在《送振先宗丈归祖庭》中盛赞元好问“元遗山,金士领袖,生平极重欧公”,足见此书的史料价值。

《中州集》是元好问在冠氏期间潜心编纂的金代诗歌总集,其编纂初衷可追溯至汴京被围时,当时友人曾劝他整理金代诗歌,他却因战乱危急无暇顾及,直至冠氏侨寓、生活稍稳,才得以从容着手。该书共收录金代250余位作者的2116首作品,其中诗2001首、词115首,作者涵盖金朝两位皇帝、朝中大臣,乃至布衣百姓,几乎囊括了金代诗坛全貌。尤为难得的是,元好问为每位作者都撰写了小传,小传不仅记载诗人生平、创作特点,更穿插了诸多金代社会的史料,做到“以诗存人、以人存史”。此书不仅填补了中国文学史中金代诗歌研究的空白,更成为元代史臣编纂《金史》的重要参考。其中后三卷尤为特殊,收录诗歌数量少、涉及诗人多,部分诗人仅入选一首七言绝句,而传记却长达数百字,清晰可见元好问“保存一代历史”的初心,诗歌只是载体,留存金代文脉才是其根本目的。

归乡续志,初心不改。离开冠氏,元好问最初设想王屋山买山建堂归隐治学,虽然愿望受挫,但撰写野史的初心未改,坚定地称“野史才张本”,始终以保存金源典章、撰写金史为己任,践行“国亡史兴,己所当为”的担当。回到忻州,元好问再建野史亭,一为安心著述,二为明志不辍。野史亭虽经冠氏、忻州两地兴建,却始终承载着他以一身存一代文脉的千古风骨。

2026-04-16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6836.html 1 野史亭下写春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