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黄帝族
■ 令狐东昌
近日,中国考古学界公布了2025年度新发现,其中冀西北张家口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存的确认,引发笔者对黄帝族群来源问题的重新思考。
黄帝之谜:地望问题的再思考
关于中华民族人文始祖黄帝的族属与地望,历代文献记载颇多歧异。《史记·五帝本纪》称黄帝为少典之子,活动于中原地区;而《帝王世纪》则谓黄帝生于寿丘(今山东曲阜一带),属东夷区域;另有说法认为黄帝与炎帝同出姬水,以姬为姓。这些记载的多样性,反映了上古族群流动与融合的复杂性。
长期以来,学界对“涿鹿之战”地望的考证亦众说纷纭。主流观点将其定位于今张家口涿鹿县。然而笔者曾存疑:若蚩尤属东夷集团,其活动中心在黄河下游地区,黄帝集团或起自关中、豫中,双方为何选择在距各自核心区均较远的冀西北进行决战?从军事地理角度审视,这一选址似乎并不符合常理。
2025年公布的考古新成果为重新审视这一问题提供了线索。河北张家口郑家沟遗址发现九座积石冢,属红山文化遗存,其中一号冢出土玉猪龙等典型红山文化玉器。古DNA研究显示,该人群与辽西地区红山文化人群具有高度同源性。这一发现表明,红山文化在晚期(约距今5500—5000年)存在明确的向西、向南拓展趋势。这种人口与文化的扩散,为红山文化与中原、海岱地区的接触与冲突创造了地理条件。
早在十余年前,笔者考察涿鹿“黄帝城”遗址时便产生一种推测:红山文化的创造者,或即后世传说中黄帝族群的核心组成部分。诚然,这一推论尚需更多考古学证据支持,但辽西—冀西北一线在史前文化格局中的重要性,正日益凸显。
龙马精神:红山玉龙的天文礼制内涵
红山文化出土的“中华第一龙”(C形龙)与龙崇拜的起源问题密切相关。该器出土于内蒙古翁牛特旗,墨绿色岫岩玉质,通长50余厘米,龙体呈C形蜷曲,首尾相接如环。吻部前伸上翘,鼻端平截,双孔,颈背有长鬃21厘米,约占龙体三分之一,整体形态呈现鲜明的马首特征。龙身光素无纹,无鳞无爪,当为龙蛇之体。
《周易·说卦》云:“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此处虽未直言“龙马”,但乾卦取象于龙,又取象于马,已隐含龙马相通之意。后世“龙马精神”一语,恐即源于此象。
关于龙的起源,天文考古学的研究提供了重要视角。中国古代天文学将黄赤道带划分为四象二十八宿,其中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因其在春耕时节昏见东方,成为观象授时的关键参照。《周易》乾卦六爻以龙为象,自“潜龙勿用”至“群龙无首”,实即模拟苍龙星宿在夜空中的运行轨迹。当苍龙星宿从银河中冉冉升起之际,对应乾卦九二“见龙在田”,标志着农耕时令的开始。
值得关注的是,甲骨文“龙”字的构形与东方苍龙星宿的排列高度契合。这种一致性揭示:龙崇拜的形成,根植于上古先民对天象的长期观测与认知。C形龙的马首造型,或与乾卦“为良马”的取象相通,是“在天为龙,在地为马”观念的物质体现。
玉猪龙:紫微垣的礼祀之器
红山文化玉器中,玉猪龙的年代较C形龙更早,延续时间也更长。两者虽均呈C形,但形态差异显著:玉猪龙体量较小,一般高约15厘米以下,头部雕刻精细,大耳、长吻、獠牙外露,呈现鲜明的猪首特征。材质多为岫岩软玉,呈牙白色或青黄色。
考古学家冯时先生曾指出,玉猪龙与C形龙应分属不同礼器系统。笔者认同这一判断,并进一步推测,两者的差异源于礼祀对象的不同。
天文考古学研究表明,玉猪龙的整体造型——环状封闭、中有圆孔——可能象征北斗七星环绕北极旋转的天文现象。在中国古代天文学体系中,紫微垣位居三垣中央,是天帝所居,北极星与北斗七星是其核心成员。玉猪龙以猪首为特征,或因猪在古人的观念中属水、属北、属黑,与玄武星象存在关联。山东博物馆藏汉代画像石中,玄武的龟首被刻作猪首状,可视为这种观念的延续。
据此,笔者推测:玉猪龙应是礼祀紫微垣的礼玉,同时兼具祭祀玄武星宿的功能。其封闭环形象征天极的永恒与周行,是先民“天垂象,地成形”思维的具体实践。
以上基于红山文化玉器与考古新发现的解读,虽试图搭建起红山文化与黄帝族群、上古天文礼制之间的关联,但仍停留在假说层面,尚未形成定论。黄帝族群与红山文化的关系,尚需更多考古发现与多学科研究的验证。本文提出的几个假说,意在抛砖引玉,期待学界同仁的批评与指正。中华文明起源的研究,正因不断的探索与争鸣而日益深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