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明华

酒，于失意者而言，是消愁的良药，亦是忘忧的仙草。纵观历史长河，无数有识之士困于境遇，皆以杯盏寄情，从曹操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到杜甫的“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莫不如是。唐代名臣马周，在得遇明主之前，便是这失意者群像中最为鲜活而深刻的一抹身影。他的酒，饮的是壮志难酬，藏的是不甘沉沦。

新旧《唐书》均载有马周饮酒之事，明代冯梦龙的《喻世明言》更是演绎出一段“穷马周遭际卖 媪”的传奇故事，成为千古佳话，流传至今。

茌平纵酒

马周（601—648年），字宾王，博州茌平人。马周出身寒微、年少失孤，却嗜学不倦，博览诗书，深谙古今治世之道，身负经纬之才。奈何唐代科举，无论生徒、乡贡，皆需经学馆或州县举荐，方能赴考。马周进身无阶，又无权贵援引，只得屈居博州助教之微职，一腔才志无从施展。在失意愤懑中他终日以酒浇愁，将满腔怅惘藏于杯盏之间。

茌平本是人杰地灵之所，县城依茌山而建，山下有酒泉，水质清冽甘醇，所酿之酒旧称“茌山泉”，后世亦名“天亦赞”；县西丁家冈下另有一处酒泉，所出“丁块酒”，至清代乾隆年间更得御赐嘉名“醉一斗”。灵山秀水孕育佳酿，亦滋养奇才。

那段时日，他寄情杯酒，终日流连于酒泉之间，支得俸钱，尽付与酒家。茌山醇醪、丁块佳酿，成了他失意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他不整衣冠，一壶山泉酒入喉，便能暂忘世间所有烦忧。醉时便倚柱长歌，将愤懑与不甘唱入风中；醒时则默然独坐，任思绪飘向远方，畅想济世抱负。旁人笑他癫狂渎职，乡邻议论纷纷，他皆置若罔闻、不为所动。世人只见他沉湎杯酒、放浪不羁，却不知那酒入愁肠，化作的是怀才不遇的愤懑；那醉态疏狂，遮掩的是壮志难酬的悲戚。

博州刺史达奚恕，因马周整日饮酒，多次加以责备。一日，达奚恕亲至学宫，马周仍宿醉未醒、卧床不起，刺史大怒离去。马周慨然叹道：“我只因孤贫无援，想求进身之阶，才屈志于此。如今因饮酒屡被刺史责辱，何面目再屈膝求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助教官职，也不是我终身归宿。”他随即脱下公服，交付门生，令其缴还刺史，便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新丰孤酌

马周因饮酒受辱，愤然离开博州，西行前往长安，谋求出头之日。数日后，他来到新丰。此城为汉高祖所筑，因太上皇思念故乡丰里，故仿建街市屋宇，迁丰人居住，赐名“新丰”。

马周在新丰旅店投宿，店主见其衣衫破旧、形貌寒酸，便只顾招待来往商贩，对他却不睬不理。马周先讨要热水，店主以锅灶繁忙为由推脱；他便改口要酒，店主告知其他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马周道：“论起来还不够俺半醉，但俺途中暂且节饮，也只用五斗罢。有好嘎饭尽你搬来。”店主命小二暖上五斗酒，摆上大磁瓯与几碗肉菜。马周举瓯独酌，旁若无人，饮下三斗有余，又要来洗脚盆，将剩余美酒尽数倒入，脱靴濯足。在座客商无不惊怪，暗暗称奇。

次日马周结算酒钱，身无分文，便脱下狐裘典当。店主见他豪爽，又嫌狐裘贵重，再三推辞不收。马周便索笔在墙壁之上题诗一首：“古人感一饭，千金弃如屣。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我饮新丰酒，狐裘不用抵。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闾里！”诗末落款：“茌平人马周题。”

诗中马周感慨，古人感念一饭知遇之恩，千金相赠亦视若敝屣；酒饭之惠不足为重，难得的是被理解、被看重的知己之情。今日畅饮新丰酒，不必用狐裘抵偿，店主豪爽真诚、重情重义，其气度足以令乡人倾慕。

冯梦龙在《穷马周遭际卖 媪》一文中提及，唐代宰相岑文本曾绘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世人尚口，吾独尊足。口易兴波，足能踄陆。处下不倾，千里可逐。劳重赏薄，无言忍辱。酬之以酒，慰尔仆仆。令尔忘忧，胜吾厌腹。吁嗟宾王，见趁凡俗。”绘画题诗之事虽无从考证，却足见马周行事超凡脱俗。

冯梦龙在该文最后托后人之语叹曰：“一代名臣属酒人，卖 王媪亦奇人。时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唐代诗人李贺，在《致酒行》中借当年马周旅居新丰一事抒怀，诗中写道：“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空将笺上两行书，直犯龙颜请恩泽。”他说，马周在新丰旅居时，长久被埋没、无人赏识。后来只凭着一纸奏疏，直接向皇帝进言，就得到了君王重用。他以此对比自己的怀才不遇，抒发渴望被明主赏识的心情。

李商隐亦在《风雨》诗中叹道：“心断新丰酒，销愁又几千。”他也借马周新丰落魄独饮、终得太宗重用的典故，感叹马周当年即使纵饮好酒，但终逢明主，也实属值得。感叹自己与马周一样落拓失意，却无他那般际遇。

北宋文学家张耒更是以马周新丰独酌为意境，专门写有一首《马周》诗，诗中写道：“马周未遇虬须公，布衣落魄来新丰。一樽独酌岂无意，俗子不解知英雄。贤豪相逢自相得，一语君王见胸臆。当时岂不为人言，聋耳安能为君侧。”诗中以“虬须公”代指相貌虬髯的唐太宗李世民，慨叹马周在未遇明主之前，以一介布衣落魄新丰，一樽独酌岂是寻常之举，只是俗子不解其中英雄气度。待到贤才与豪杰相遇相知，马周只凭一席话便向君王展露胸中抱负；若非如此，纵有高论，对那些昏聩无识之人而言，也如同对聋者言语，终究难以立身君侧。

新丰孤酌之后，马周胸中郁气随酒消散，他辞别店主，抖擞精神，继续西行，不久便抵达长安。

长安得遇

初入长安，马周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听闻中郎将常何为人宽厚、喜纳贤才，便前往投奔，暂为门客，静待崭露锋芒的时机。

天下初定，唐太宗李世民励精图治，于贞观五年（631年）诏令文武百官上书直言时政得失，为朝廷治理建言献策。常何乃行伍出身的武夫，常年征战沙场，精通兵法武艺，却不擅笔墨文辞，面对皇帝的旨意，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下笔。

这时他想到了满腹经纶的马周，于是便主动拜托马周代为执笔上书。夜幕降临，马周在灯下凝神静思，结合自己多年游历所见、对民生疾苦的体察，以及对朝廷治理的独到见解，奋笔疾书、一气呵成。一夜之间，便条陈了二十余件时政之事，每一条都直指时政弊端，所言皆切中要害，且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句句都深合太宗的治国心意。

次日，常何将马周代笔的奏疏呈递给太宗。太宗展卷细读，越看越心惊，文中的见解深刻独到，谋划周全可行，绝非一个武夫所能写出。他当即召来常何，细加询问，常何不敢隐瞒，如实禀报了奏疏乃是门客马周代笔之事。

太宗听闻，又惊又喜，当即派遣使者前往常何府中，召马周入宫。君臣二人一见如故，太宗向马周询问治国之道、民生之策，马周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将自己胸中的才学、对时政的洞察尽数展现。太宗听后，十分赏识马周的才干，不禁感叹，恨自己与这位贤才相见太晚。

自此，马周的命运迎来了转折，从一名落魄无依的布衣寒士，一跃登上朝堂，得到了唐太宗的重用。他历任监察御史、中书侍郎等职，凭借过人的才干与忠心，一路擢升，最终官至中书令，执掌朝廷中枢，参掌国家机密，成为太宗身边最得力的辅政大臣，与房玄龄、杜如晦等贤臣并肩，辅佐太宗开创了“贞观之治”，成为贞观一朝举足轻重、名留青史的股肱之臣。

得志之后，马周不忘新丰店主一饭之恩，派人送去千金报答，店主坚决推辞。马周道：“壁上诗句犹在，一饭千金，岂可忘也？”

当得知昔日博州刺史达奚恕因当年之事惶恐不安时，马周便主动接见，并致歉道：“刺史当年严加管教，本是应当；我昔日嗜酒狂放，是我的过错，并非贤刺史之失。”达奚恕闻言，方才安心。

纵观马周的一生，从茌平纵酒的失意寒士，到新丰孤酌的落拓客旅，最终在长安得遇明主，成就布衣宰相，成为千古才子失意复得志之典范，令人慨然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