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柜子里的“七夕”
■ 赵学潮
又一个七夕到了,50多年前一家人过七夕吃西瓜的尴尬往事,再一次浮上心头。
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家里穷,一年到头,只有过七夕才能吃上一回西瓜,而且每人分不上几块,根本过不了瘾。
“宁穷一年,不穷一节。”这是父母常挂在嘴边的话。七夕前一周多,父亲不知从哪儿买回一个篮球大的西瓜,翠绿的皮上带着几道深墨色的花纹,说是留着“七月七”吃。母亲把西瓜藏进存放小麦的那个老木柜里。那柜子足有半人高,我个子矮,就算掀开柜盖也拿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放学回家的头一件事,就是搬来小板凳,踩上去趴在柜沿上,透过柜盖缝隙往里瞅。柜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可我知道,那个圆滚滚的宝贝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麦堆里。我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恨不得一觉醒来就是七夕。后来实在熬不住,便偷偷拿了姐姐的毛笔,在柜子对面那面墙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大字:“光荣的七月七快点来吧”。这几个字,后来成了一家人几十年的笑谈,每年七夕都要被翻出来打趣我一回。
七夕终于到了。傍晚,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红霞,一家人围坐在院里那张旧饭桌旁。父亲笑着冲我眨眨眼,打开木柜,双手把西瓜捧了出来。我围着桌子转圈,盯着那个西瓜,觉得它比刚买回来时似乎更圆了些,翠绿的皮上竟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父亲把西瓜放上桌子,菜刀刚挨上瓜皮,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不是熟透的西瓜该有的清脆裂开声,而是软塌塌的泄气声。父亲脸色变了,手起刀落把瓜切成两半。全家人都愣住了:瓜瓤早已没了鲜红的色泽,泛着暗沉沉的黄褐色,汁水稀稀拉拉地淌出来,不像汁,倒像是浑水。凑近一闻,一股酸腐的甜气直冲鼻子。
“咋成了这样……”母亲喃喃地说。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两半西瓜小心合拢,抱着往外走。他蹲在墙角,用勺子把坏掉的瓜瓤一勺一勺挖出来,倒进猪食桶里。瓜皮碰着桶沿,发出闷闷的“咚”声。酸腐的甜气混着夏夜泥土的潮味,钻进鼻腔,成了我这辈子忘不掉的味道。
“早知这样,还不如早点让我把它消灭了。”我噘着嘴,满肚子怨气。
“唉!”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格外重,像是把整个七夕的遗憾都叹了出来。母亲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家人不欢而散。
如今,西瓜不再是七夕才有的稀罕物,一年四季随时随地都能尽情品尝。超市货架上,麒麟瓜、黑美人、特小凤,圆滚滚地挤成一片,想吃,扫码付款就能抱回家。那样的尴尬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