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伟康

现存三种清代《临清州志》文本，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有的是因为传抄讹误，有的是因为据史实改正，有的则是因为“忌讳”。

比如，康熙《临清州志》卷一“职官”记载，崇祯年间，金堡任临清知州，他是浙江仁和（今属浙江省杭州市）人，任职时间在苏铨之后。乾隆十四年（1749）《临清州志》卷八“秩官下”也是这样记载。

但是，乾隆五十年（1785）《临清直隶州志》卷六“秩官”却记载苏铨后一任的知州“失名”，可籍贯等信息又很清晰，“浙江仁和人，进士，崇正年任”。崇正，自然是为了避雍正皇帝的讳，改祯为正。

前后一对比，自然可以认定，这个“失名”的人，就是金堡。那么为什么他在乾隆五十年的州志中会失去名字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乾隆皇帝修四库全书期间，兴起的一桩牵连甚广的文字狱——《遍行堂集》案。

金堡，字卫公，又字道隐，浙江仁和人，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任临清知州，但很快去职。明亡后，曾举义兵抗清，旋失败。仕隆武、永历两朝，以敢于直言著称，因遭弹劾而被贬。后出家，法名今释澹归，在广东韶州（今韶关市）丹霞山开辟丹霞寺，于康熙十九年（1680）圆寂。

金堡诗文著述颇多，后来收录成集，就是《遍行堂集》，此外还有《遍行堂续集》《岭海焚余》等。乾隆四十年（1775），地方官把《遍行堂集》作为应销毁的书目，送到京城，乾隆皇帝阅览之后，认为“多悖谬字句”，由此掀起大案。为该集作序的高纲，因为是旗人，“世受国恩”却为其“制序募刻”，最为乾隆皇帝所忌恨，因高纲已死，故将其所有子孙全部逮捕问罪。至于“罪魁祸首”金堡，尽管已于康熙年间圆寂，但仍然不可能被放过。金堡文集的刻板，被全部销毁；和金堡有关的碑刻，“业已一并椎碎”。金堡出家后，长期在广东丹霞山，当地官员查阅《丹霞志》，找到金堡埋骨之塔、刊刻铭志，全部摧毁。

这件大案持续时间长，涉及人员多，惩罚措施重，是乾隆朝文字狱中最为严重的案件之一。因此，乾隆五十年所修的《临清直隶州志》，是不可能再保留金堡的名字了。

金堡任职临清知州是在明朝末年，当时战乱频仍，留下的资料本就不多；后来又遭此文字狱，大量著述被销毁，以至于金堡的很多事迹难以考证。比如，金堡到任临清的时间，原本金堡著《临清来去集》，应该有很清晰的记载，但因为被销毁，以至于他到任、离任时间变得扑朔迷离。

如今，根据现有的一些史料和诗文记载，笔者试图廓清关于金堡的两则史实，一是关于金堡生于“小除”，二是关于金堡到任临清的时间，本文先来讨论第一个问题。

关于金堡的生辰，其师弟今辩禅师的《丹霞澹归释禅师行状》（以下称《行状》）记载最为详细，“师（即金堡）生于万历甲寅小除”。

今辩禅师，俗姓麦，字乐说，与金堡共同受教于天然函昰禅师，有同门之谊，对金堡可说了解颇深，因此《行状》载金堡生于万历甲寅，应为真实生年。万历甲寅即万历四十二年（1614）。

这个说法，也有金堡自己的文章可以佐证。金堡在《刘焕之总戎六袠寿序》中自叙，“予以戊午夏，将出梅关……时予年六十五”。戊午，即康熙十七年（1678），此年澹归六十五岁。由此倒推，可知其生于万历甲寅，即万历四十二年。

之所以要介绍其生年，是因为还有一则史料，认为金堡生于天启二年（1622）。现藏浙江天一阁博物院的《崇祯十三年庚辰科进士三代履历》一卷，明确记载，“金堡……壬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生。仁和县人。”

《进士三代履历》是古代科举文献的一种，尤其是明清时期，每科进士都会有这种履历，也有的叫履历便览，类似于档案信息汇编。现存崇祯十三年庚辰科的进士履历，有两个版本，除了天一阁所藏这版外，还有上海图书馆所藏一版，内容更加详细，有南明隆武元年（1645）之前各位进士的授官信息。

这两个版本的三代履历，都记载金堡生于壬戌年，即天启二年。之所以会产生这个问题，是因为当时科举有一股风气，在填报年龄时，往往会故意填小一些。填报的叫“官年”，真实的叫“实年”，官年比实年小，在当时很普遍，到康熙年间这种风气依然存在。王士祯《池北偶谈》卷二“官年”就记载：“三十年来，士大夫履历例减年岁，甚或减至十余年”。

确定了出生年份，接下来就要解决金堡真正的出生日期问题。

《行状》记载他生于“小除”。金堡本人的诗文中，有《小除生辰，和尚有诗垂示，敬赋五言展谢》《满江红·小除夕自寿六首》《小除生辰，止阇黎垂示七律，侑以瘿盘黄柑，赋答二首》等等，可知金堡确实生于万历四十二年的小除。

小除，就是小除夕的简称。确实有很多地方的习俗，以除夕的前一天为小除夕，清代顾禄的《清嘉录》中“小年夜大年夜”条目就说，“或有用除夕前一夕者，谓之小年夜，又曰小除夕。”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大部分学者都认为金堡生于万历四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比如，薛涓《吴天任〈澹归禅师年谱〉补正》认为，“小除（十二月二十九日），澹归出生。”江宏《明朝遗民僧丹霞澹归生平考略五题》也认为“小除，即十二月二十九日。”

这种说法，错误有二。

先说其一。查历书可知，万历四十二年十二月为小尽，只有二十九天。当年的除夕，即十二月二十九日，小除夕即便真是除夕前一日，那也应该是十二月二十八日，而不是这些文章中所说的二十九日。

再说其二。有很多证据证明，明朝时小除夕并不是除夕前一天，而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明代吴楚材的《强识略》卷二“岁序部”记载，“小除夕，世传二十四日，谓之小年夜。”同属明代的黄秉石，在他的《偶得绀珠》中也说：“廿四为小除夕，亦曰小年”

明代或许有一些地方以除夕前一日为小除夕，但也有很多地方以腊月二十四为小除夕，而笔者认定金堡生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有一则铁证，一则佐证。

先说铁证。金堡自己的诗文可以作为铁证。《小除生辰，止阇黎垂示七律，侑以瘿盘黄柑，赋答二首》见于《遍行堂集》，第二首诗作者自注，“先帝圣节、先公讳日，皆同此日。”也就是说，金堡出生的这一天，也是先帝出生的日子，也是金堡父亲病逝的日子。当然仅是同一天，即小除夕，并不是同一年。

先帝圣节，指崇祯帝朱由检的万寿圣节，即朱由检生辰。《明神宗实录》载“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皇太子第五子生，命名由检。”与金堡相友善的王夫之，有一首诗《小除夕写悲，是日为烈皇帝圣诞，先舅氏谭星欹先生亦以是日生，括众哀为一章》，也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此外，还有佐证，是前文提到的《崇祯十三年庚辰科进士三代履历》，记载金堡生于十二月二十四日。

因为有了以上证据，笔者认为可以得出结论，金堡出生于万历四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换算为公历是1615年1月23日。

现在一般著述谈及金堡生年，往往谓其生于1614年，显然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