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伟康

金堡的生辰已辨明，那么关于他的另一桩史实——出任临清知州的具体时间，同样值得仔细考辨。

金堡中崇祯十三年（1640）庚辰科二甲四十名进士，后授临清知州。金堡在《再上鲁藩启》中提到，他到任临清后，“兵荒灾疫，誓不催科；居官五月，投劾而归”。所谓投劾，即自己弹劾自己，是古代辞官的一种方式，也用来指代辞官。

这是如今已知金堡资料中，为数不多的关于临清任职的自述，历来为学者所重视；又为了与王夫之《金堡列传》中记载的崇祯十五年（1642）抗言刘泽清事相合契，很多学者主张金堡出任临清知州的时间在崇祯十四年（1641）末，甚至还要更晚至崇祯十五年春。

比如，吴天任《澹归禅师年谱》认为金堡“大抵（崇祯十五年）春间出任，迄秋当已离去”。薛涓《吴天任〈澹归禅师年谱〉补正》则认为：“推测其任职临清时间，当为崇祯十四年末到崇祯十五年初的五个月。”还有很多类似的论述，不再一一列举。

但据上海图书馆所藏《崇祯十三年庚辰科进士三代履历》一卷（以下简称上图《履历》）记载，金堡“辛巳二月，授临清知州，本年解□”。辛巳，即崇祯十四年。

上图《履历》比天一阁所藏的版本，多了很多进士任职的经历，其中，明确记载于“辛巳二月”授职的共6人，分别为：李耿，授寿光知县；刘有澜，授东昌府推官；金堡，授临清知州；周亮工，授潍县知县；张可选，授章丘知县；刘大启，授嘉善知县。除刘大启任职浙江外，其余五人均任职山东。如此集中任命山东官员，可能是当时山东各府县出缺太多，所以集中铨选。

除金堡以二甲进士出身，授从五品知州。其余几人均以三甲同进士出身，授七品知县、推官。这也符合明代新科进士授官规定。

因为金堡相关史料缺乏，笔者试图用其他几人的任职时间，论证他们于崇祯十四年二月授职的记载是正确的。

刘大启，字君昌，广东新会（今江门市新会区）人。康熙《新会县志》卷十二《人物》记载他“庚辰成进士，授浙江嘉善知县。三月政成，舆人诵之。时漕事旁午，旱蝗洊虐，大启哀吁于天，是夜，厉风大作，阖邑飞蝗，朴灭殆尽”。这段记载，虽然带有一定的封建迷信色彩，但透露一个事实，刘大启到任那一年，嘉善县出现了蝗灾。查光绪《嘉善县志》卷三十四《祥眚》记载：“崇祯十四年辛巳五月初……是月大旱，斗米三钱，六月朔，飞蝗蔽天，入水为鱼。”可见，刘大启到任一定是在崇祯十四年六月之前，与上图《履历》记载的二月授职相契合。

周亮工，字元亮，河南祥符（今开封市祥符区）人，有《赖古堂集》传世。其中有诗《海上昼梦亡姬成诗八章》一共八首七律，第六首中，作者原注：“庚、辛间自相、怀入燕京，赴北海。”庚，即庚辰，崇祯十三年赴京考进士；辛，即辛巳，崇祯十四年授官到北海任职，北海是潍县的代称，因汉代曾在此设北海郡。周亮工的老师张民表，有一首《庚辰冬日送周元亮北上谒选》，可知周亮工中进士后曾回原籍，并于崇祯十三年冬赴京谒选。周亮工《读画录》卷一《陈章侯》：“辛巳余谒选，再见于都门，同金道隐、伍铁山诸君子结诗社……”谒选，是古代的一种制度，指有资格做官的人到吏部报名申请参加铨选、等待授官。明清惯例，进士是榜下即授，只要他们参加铨选，必须优先放缺，因此也被称为“老虎班”。以上几条记载，可以证明周亮工是崇祯十三年冬赴京谒选，崇祯十四年还在京城结诗社。诗社中的金道隐，正是金堡，道隐是他的字。可知金堡于崇祯十四年初也在京城谒选。

张可选，河南阌乡（今属河南省灵宝市）人。康熙《章丘县志》卷四《仕宦》记载，张可选“由进士崇祯十四年任”。

刘有澜，字漪若，北直隶南宫县（今河北省南宫县）人。黄宗羲在《姚江逸诗》中辑录孙嘉绩的九首诗，其中一首七律，即《送刘有澜司李东昌》。司李，也作司理，是明清时对推官的别称。开篇首联为“开尽野棠春事删，归家无梦泪痕斑”。既然是野棠开尽，自然是暮春之际，与二月授职、三月赴任的时间也算符合。孙嘉绩是崇祯十三年庚辰科的同考官，正是刘有澜的房师。因此，孙嘉绩在这首诗题目下还有自注，“刘，余及门士也”。老师作诗，送别弟子，内容应是可信的。

因为史料不全，李耿的任职时间暂未考证。但是刘大启等四人的任职时间与上图《履历》的记载是吻合的，笔者认为，上图《履历》的记载是准确的，也就是金堡授职临清知州时间是崇祯十四年二月，到任或晚一些，但不晚于当年三月。

此外，还有一个铁证，证明金堡授职临清知州的时间，不会晚于崇祯十四年六月。

崇祯年间有一本《新刊详注缙绅便览》，现藏于国家图书馆。该书虽未刊刻具体成书时间，石鹏《国家图书馆藏明代万历及崇祯缙绅录研究》考证，该书刊刻时间不晚于崇祯十四年秋，因为《新刊详注缙绅便览》中于崇祯十四年七、八月官员未有反映，而五、六月之前官员升迁则有所反映。《新刊详注缙绅便览》载：“临清知州金堡，卫公，浙江仁和人，庚辰。”足以证明，金堡于崇祯十四年六月前，已在临清知州任上。

再结合金堡《再上鲁藩启》所云“居官五月，投劾而归”，他授官于崇祯十四年二至三月间，离任于当年七至八月间。

金堡所作《以河工参革》一诗：“凉风引袂雨方酸，夕捧严纶灯影寒。岂是欲加元有罪，不堪再削已无官。朝廷大事图名易，天地微生救过难。闲把《南华》读《秋水》，数声惊浪拍沙滩。”

金堡虽然历仕崇祯、隆武、永历三朝，但能与河工产生关系的职务，笔者认为仅有临清知州。据《国榷》卷九十七记载：“崇祯十四年七月戊寅，临清运河涸。”因此，笔者猜测，导致金堡被参革的“河工”，极有可能就是运河干涸之后，征调民夫进行治理。金堡有仁民之心，“誓不催科”，以至于工程进展缓慢，所以被相关官员弹劾。但此时的金堡应该已有投劾之举，所以才说“不堪再削已无官”。

上图《履历》也记载，金堡于崇祯十四年二月授职，“本年解□”，据上下文推断，应为“解官”或“解任”。这也可以证明金堡到任、离任是同一年完成，与笔者上文推测是一致的。

至于王夫之《金堡列传》记载，崇祯十五年，金堡在临清抗言责刘泽清的事情，应该是王夫之记错了。

当然，以上仅为笔者一家之言，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尚需更有力的证明资料，也恳请学界方家与读者朋友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