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传·随孤来

■ 魏华北

①

秋风吹得紧,吹得池塘快要见了底。焦黄的柳叶儿在风里旋飞一阵子,落在暗绿的水洼边上积成堆儿。

“有为王,那个坐江山哪,非容易哎——”

这唱腔原本沧桑激昂,此时却在风里飘忽,不知是从旷野的哪个方向传来,时断时续。

一片柳叶划过豹三的白眉,他像是触到了白刃般抖擞精神,念一句“随孤来”,嘴里“咚呛呛”打起了锣鼓点子。

豫剧《打金枝·坐宫》。豹三一个人分饰男女两角,端着架势,进三步、退两步,踉踉跄跄走出韩家班的样貌威风。

②

大柳张原本没这个池塘,只有大柳树坑。在大柳树坑之前,这里是一棵大柳树。

柳树高大得出奇。树冠笼罩半个村庄,起风时,柳梢扫得到每家每户的屋顶。

老辈人传说,有走江湖的人打此经过,断言大柳张风水殊异,必出皇亲国戚或文武将相。

穷乡僻壤,小村小民,谁能把这话当真?全村人日出下田、日落还家,土炕锅台、养老育雏,任凭胡想也够不到达官显贵的生活。偶尔看一场说书唱戏的,便忍不住妄想起顿顿食肉吃鱼、日日新衣新碗的好日子,虽然差之千里,在大柳树下却津津有味。

豹三生在大柳张,不姓张,姓韩。打豹三往上数,三代以前都与张姓亲如一家。

豹三祖父小的时候,迷戏,听得呆傻,耍得痴狂。镇上来了戏班子,连着三天去看戏,戏班子走了多时,却没见他回来。

韩家班的名声传回大柳张的时候,已经是几十年后的事儿了。豹三祖父是班主。戏台上,班主扮帝王,着龙衣黄袍,唱“王子声”,假声激扬高亢,真声低沉沧桑,真假声变换流转,台上台下如真似幻。

有一年,韩家班十几口子人回大柳张躲事儿。初来乍到,逢人打躬作揖,挨门挨户送上半包果脯。豹三出生那晚,韩家班在村里遭了劫,钱粮除外,还少了几身贵重的行头。几个演武行的闹着要全村搜查,被班主喝令镇住了。

此后好多年,村里人都不安心种地,看着大柳树哪哪儿都不顺眼。

“韩家班天天唱戏当皇上,占尽了大柳张的风水,咱们才出不来一个人物。”这话一出,戳中了很多人的心窝子。

张家出了名的拧种张攀挑头儿挤兑韩家班,带着村里人刨了大树。

树没了,留下一个大坑。

③

大柳张所处的地界,方圆百十里无山峦密林可以藏身。

历史上虽不曾听闻闹过土匪,但打家劫舍的人还是有的。毕竟会有荒年,或家里遭了变故。天生反骨根本不会好好种地过日子的人,被称为“老缺”,大概介乎盗匪和流民、小偷之间。

豹三打死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当上“老缺”。

豹三五六岁时,韩家班东山再起,成了运河上的水路班子。豹三还没开嗓就登了台,拽着秦香莲的手演冬哥。秦香莲是亲娘扮的,冬哥无唱词,豹三分不清戏里戏外,呆头呆脑,泪眼婆娑。

兵荒马乱的,豹三学艺不精,每场戏跟着跑跑龙套,断了帝王将相的梦。十七八岁时,河道壅塞,商船难行,千里大旱,土地歉收,韩家班早就难以为继。祖父遭劫死于非命,父亲苦苦支撑数月后大病不起,韩家班就此散伙,各谋生路。武行的两个龙套找到豹三跪倒便拜,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豹三只有摇头苦笑。

二人隔三差五送来些五谷吃食。娘问来路,豹三心如刀割,谎称是随戏班兄弟街头卖艺挣的。日子久了,豹三过意不去,只得伙同那二人干些偷摸抢掠的勾当。

一日,三人来到大柳张前。一人提议夜入张攀家劫些钱粮。豹三摇头,那人便提起韩家班当年在大柳张遭劫一事,愤然道:“你当这里是家,人家把咱们当成什么?”豹三一时语塞。

丑时,村里无比寂静,二人黑衣打扮轻手轻脚潜入。豹三攀上一棵大树,心乱如麻。

忽然,村中火起,正是张攀家方向。豹三慌忙从树上出溜下来,拼命向着火光奔去。

醒来时,豹三只记得自己一次次钻入浓烟,营救孩子、抢出财物。他咬着牙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撕裂般疼痛。

④

唱了足有半个时辰,豹三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池塘边上,目光对着的,正是当年张攀家的方向。他的眼中仿佛映着一片火光。定睛细瞧,才看清是一片新砌的红砖瓦房。

豹三顺手抓起几片柳叶。呆看了一阵子,痴痴地自言自语道:“柳叶落得也忒急了些。”

豹三环顾四周,找这些柳叶的来处,发现池塘周边歪歪扭扭尽是柳树。豹三想,大柳树是不容易断哩。他忽然觉得,应该把远方的儿孙召回来,来年开春填了这坑,插上千百棵柳树,必有一棵长得高大出奇,就像传说中的样子。

“有为王,那个坐江山哪,非容易哎——”

豹三颤巍巍站起身,拍去屁股上的尘土,踌躇满志地念道:“随孤来……”

2026-09-29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6162.html 1 运河传·随孤来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