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县张庄古墓的春秋回响
■ 程涛
正月里,年意还未散尽。清晨天色微明,我与一众文友结伴前往莘县古云镇,参加徒骇河流域作家创作交流活动。汽车沿着徒骇河向南缓缓行驶,河水清冽,两岸还残留着冬日的清冷气息,枯黄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晃动。车厢里气氛轻松,一想到即将和各地文友相聚、切磋文学,大家心里都满怀期待。
抵达古云镇后,交流活动如期举行,现场研讨氛围浓厚。活动间隙,我们漫步仙鹤湖畔,欣赏野趣盎然的自然风光。一路走走看看,心情十分舒畅。闲谈之间,有人提起不远处十八里铺镇境内的张庄古墓,提议趁此行顺道前去探访。这个想法得到众人一致响应,于是我们临时调整路线,驱车寻访这处春秋古冢。
路上听文友闲谈,我大致厘清了太子冢的来龙去脉。春秋时期,卫宣公行事悖乱,原本为太子伋聘娶齐国女子宣姜,见到宣姜容貌出众,便将她纳为己有。宣姜生下公子寿与公子朔之后,屡屡向卫宣公进献谗言,一心想要废掉太子伋。公元前696年,卫宣公听信谗言,假意派太子伋出使齐国,暗地里却派人半路设伏,打算除掉他。
公子寿知晓这场阴谋,不忍心兄长遇害,决意舍身相救。最终兄弟二人双双被害,遗骸便安葬在莘野这片土地上。当地百姓敬佩二人的义节,将他们分葬两处:公子寿葬于北侧,也就是如今的十八里铺镇田海村附近;太子伋葬于南侧,即太子张庄村北,这便是后世所称的太子冢。当地还流传一则民间传说,伋的胞妹听闻噩耗,赶来莘野寻觅兄长遗体,不幸染上伤寒,客死杜婆村,后人便将此地改名“妹冢”,以此纪念这位女子。
一路辗转,我们终于抵达太子张庄村。辽阔的鲁西平原之上,太子冢高高隆起,如同一座土山屹立在旷野。历经千百年风雨冲刷,墓冢仍有十余米高,占地近十亩,自带岁月沉淀的苍凉厚重。
墓冢前,“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张庄古墓”石碑赫然在目,碑上文字清晰,记录着古墓的基本信息。旁边立有一方《太子墓纪铭》,记述着古墓渊源与那段春秋旧事。
同行文友给大家讲起太子伋和公子寿的故事。宫廷倾轧、父子隔阂、手足情深,千年前的一幕幕,随着讲述缓缓铺展开。卫国百姓痛惜兄弟二人的悲惨遭遇,于是便有了《二子乘舟》这首悼亡诗。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现场有人诵读起这首古诗,语调凄切,让人恍若置身那个悲怆的春秋时代。寥寥数语,饱含着后人对两位公子深深的惋惜。
站在墓冢边放眼远望,脚下良田一望无际,连片大棚错落排布,满眼都是蓬勃鲜活的乡村盛景。这片土地,昔日暗藏宫廷刀光,如今却一派安宁祥和。千年沧桑与眼前风物在此相遇,令人感慨万千。
春秋时期礼崩乐坏,王室衰微,诸侯相互攻伐,宫廷之内弑君乱伦之事屡见不鲜,道义常常屈服于权力欲望。可就在这样混乱的世道里,太子伋与公子寿却守住了心中的道义。得知兄长大祸临头,公子寿挺身而出:“弟已代行,兄宜速避。”太子伋明明清楚此去即是死局,却不愿背弃父命,留下一句“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坦然赴死。在人人争权逐利的乱世,兄弟二人这份赤诚情义,恰如暗夜里一点星火,显得格外珍贵。
世事浮沉,那些朝堂纠葛与刀光杀伐,都已随流年隐入泛黄的简册。面对这段远去的往事,我也心生一番思索:道义的标准,本会随着时代变迁而有所不同,孝道也是如此。孔子把“入孝出悌”看作仁的根基,而荀子却认为这只是“人之小行”,他更主张孝要服从于道义,提出“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真正的孝,绝非一味盲从父命,倘若父母行事有悖伦理道义,便应当据理劝谏。以荀子的思想反观历史,太子伋的顺从、公子寿舍身赴死的抉择,放在当代的价值尺度之下,便不宜全然效仿。
可这并不妨碍我们读懂二人身上的可贵。我们不必用当下的标尺去苛责古人的抉择,却依然能从太子伋与公子寿的身上,感受到坚守本心、重情重义的分量。乱世之中尚且有人守住心中道义,身处和平盛世的我们,更应当崇德向善。
文友的呼唤,将我从悠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夕阳缓缓西沉,冢上草木随风摇曳,岁岁枯荣,静静陪伴着这片埋藏着春秋记忆的土地。
待我收回目光,闲谈间才得知,眼前的太子冢实际是一座空冢。卫国局势稳定之后,兄弟二人的遗骸被迁回故土重新安葬。想到漂泊于此的英魂终得归乡,我心底生出几分释然。
两千多年倏忽而过,春秋的悲欢与手足深情,依旧引人唏嘘。此番伫立古墓之前,不单是寻访历史遗存,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回望。岁月吹散了如烟往事,但那份赤诚品格,至今仍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