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6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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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秋

编者按 短篇小说《过秋》,是一篇具有重要历史记录价值和独特文学追求的优秀乡土小说,它记录了人民公社时期华北农村秋收秋种的全貌。作者将时代背景作为人物活动的自然舞台,通过密集的生活细节和生动的群像描写,还原了那个特殊年代中普通农民的生存状态、劳动智慧、人际关系以及无法避免的艰辛与荒诞。可谓艰苦中见温情、荒诞中见有序、寻常中见历史。它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种书写“前三十年”农村生活的新范式,展现了作者深刻的观察力、出色的细节还原能力和可贵的叙事克制力。这样的作品,更有可能长远地留存于文学史册中,为读者提供认识历史的生活样本。

■ 李立泰

一

过秋跟过麦没法比,过麦似跑百米,过秋似马拉松,拼的是时间和耐力。过秋可以在今天,也可以在明天,如果有事,还可再晚个两三天。这就是过秋的优越,甚至过秋还有娶媳妇的。过麦可没心思娶媳妇,如果硬要娶,恐怕村里也没人有空帮忙。过秋的日子,沥沥拉拉俩月,有一年麦秸还没合垛,劈的高粱叶就进场了。秋追上来了,大约白露就算过秋了。有谚语云: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气息。

生产队队长派了四叔、三歪和我三个人,晚上去护坡,看守家南的高粱地。四叔拍着胸脯向队长打包票,放心,俺一定认真负责,决不让高粱丢失一穗。这几十亩高粱是改茬改出来的,老话说“改茬如上粪”,换着种庄稼,地有劲,庄稼长得好。

说是去看高粱,其实是造舆论,家南地里高粱有人看,别去偷。

三歪对晚上护秋这事,有点小情绪。

关键是前段时间修路,他和新媳妇过得正有滋有味,实在舍不得热被窝。家里放着小媳妇闲着,往地里睡去,多没劲!

第一夜上岗,四叔用领导人的口气布置睡觉工作。在医院大厅睡,谁起夜,谁就到墙边往南看看,在地头睡,夜里露水大得很,能把被子打湿。我们说,听您的,您说咋睡咱咋睡。四叔很高兴,觉得我们听话。四叔有尚方宝剑,临出发他问队长,俺三人看坡谁负责?队长说,老四你负责。四叔在大队民兵连是正排级干部,正排长,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相媳妇,媳妇是经常相,结果回回散。

一天晚上,下着毛毛雨,我们刚在医院门诊大厅睡下,就听到拉地排车的人急匆匆走来的脚步声。“快喊大夫!快喊大夫!”几个人急吼吼地喊道。

我跟四叔、三歪起来,原来是同学小荣的媳妇难产,她在地排车上“哎哟哎哟”地呻唤。

助产士小张被喊来,掀开被子看产妇肚子,用听诊器听。我问,张大夫,怎样啊?她说,咱院里条件差,抓紧转院。

我跟小荣说,抓紧打电话联系救护车。当年队里别说汽车了,连手扶拖拉机也没有。张大夫说,救护车只能到许妙村,因为油漆路刚铺到许妙。从公社到许妙的10里路才轧好三合土,不让跑车,何况还下着雨。

张大夫说,恁几位帮帮忙吧。四叔、三歪真是好社员,此时已摩拳擦掌了,张大夫也背上了药箱。那晚老天也发难,我们刚出发,雨就下大了。人命关天,我们抬着孕妇一路小跑,累得气喘吁吁、双腿酸麻。仅用四十分钟就跑到许妙,救护车后门已经打开,产妇刚一抬上车,车子就立马疾驰而去。张大夫夸俺们助人为乐,是模范社员。我说张大夫别夸了,应该的,我和小荣还是同学,就算不是同学也会伸出援手,还能见死不救吗?

我问四叔,还用往南边地里看看去吗?

四叔说,不用看,偷风不偷雨。

你说啥?四叔。

爷们儿,你这就不懂了不?小偷下夜,雨天是不行动的,刮风的天偷东西。

我赞扬四叔知识面宽,懂得真多,四叔挺受用的模样。一夜无话。

二

队长安排明天收春玉米。

初秋的天空透亮瓦蓝,地平线辽阔悠远。博大慈祥的鲁西大平原,摇曳着、鼓荡着、喧哗着向我们袒露出那丰满迷人的秋色。秋代表成熟,谷子金灿灿、高粱红彤彤、棉花白生生、白菜绿油油。回身看,小河沟的水清澈透底,鱼儿追逐,翻出浪花儿。丰收的喜悦,人人脸儿红红的,几片白云掉进水里,醉成红艳艳的晚霞。晚风带着清澈的凉意,秋风不带一点修饰,爽利地掠过玉米林,“沙沙”的。

男劳力倒玉米,妇女掰棒子。队长早早敲钟,集合得差不多了,开始下地。队长分活,每人倒八垄玉米,放一趟穙子。众社员一队排开,用力倒玉米秸。地干硬得很,一手抓玉米秸,一手抡扳镢子,要用尽全身力气,抡起倒下,三下五下,才倒下一棵玉米。手里抓几棵玉米,用扳镢敲掉玉米根上的土块,然后顺着一垄玉米放下。

我跟四叔大干一天才倒完三分之一,磨得手心起了血泡儿。妇女掰棒子倒是能跟上速度,一穙一穙地掰,放一堆装车。

队长派三歪套大车拉玉米,三歪想办法多装玉米。老牛破大车,木轴木轮子,大车两头装花包包的玉米穗,车厢装散玉米,虽是老牛破车,也把一天的劳动果实一趟趟运回场里,堆成长长的堆。粮食保管员搬来苫子苫上。

当晚就增加了看场力量,我和四叔也在看场队伍中。当晚带草席、被子,睡在场屋里啦。

场里三堆玉米穗。晚上,队长敲铃通知社员们都去场里剥玉米,这就给掖玉米的人提供了方便。穿上大褂子,往腰里塞玉米穗,一圈十几穗玉米,走路大大方方还看不出来。

第二天晚上,队长安排妇女队长检查,不检查,这一晚要丢多少玉米?妇女队长也笑了,这种破事都是老娘们儿干的?

三

棉花开得白花花,像下了大雪。这是植棉组的试验田,六十亩田,除去夹带套种的芝麻、大豆,还有四十亩棉田。脆瓜柳大队指望这些棉花变钱呢。

植棉组的姑娘、媳妇,共十个人,从整地到棉种催芽、播种、出苗、间苗、追肥、浇水、打药治虫、整枝打杈,再到拾棉花,全是她们干。另外,还有公社的居大牙秘书。社里派他帮包我们队,队长说,居秘书,今后您除了领导我们之外,就专包植棉组吧。居秘书托人在县生资公司要来化肥、农药,让试验田吃了偏饭。他坐班车进城,找在县里工作的亲戚。他跟亲戚诉苦,说帮包的队穷,请亲戚舍脸帮帮忙。亲戚介绍他去了县生资公司,再找经理哭穷,请经理高抬贵手。经理可怜他,看他亲戚的面子,要来一车平价化肥。棉田多施了化肥,棉花长得墨绿,大片棉花地绿气腾腾,棵子粗壮得像小树,人在里边干活,整枝打杈,被淹没得看不见。棉花结的桃子一串串的,大丰收。植棉组人均管理四亩棉花,现到了收获季节,十朵金花扎着包袱,开在棉田里,煞是好看。居大牙秘书夸奖说,咱十朵金花开满地,比电影《五朵金花》还多五朵哩!嘻嘻!

居大牙秘书帮植棉组拾棉花不扎包袱,拾一把棉花就直起腰来,小眼睛东撒西看,然后递给附近的女青年,女青年接过棉花,塞到包里,给居大牙一个微笑,居大牙回个笑脸儿。女青年都愿意挨着居大牙拾棉花,因为最后过秤,工分自然要多记。

居大牙秘书忙于搜寻,他开始跟着一个小媳妇,一朵一朵的棉花慢条斯理地捏在手里,一把一把地递给小媳妇,小媳妇就接过来,塞到棉包里。一次次的怪麻烦,居大牙开始采取间隔式操作法,不时亲自往小媳妇棉包里塞。他抓着棉花硬往小媳妇包里塞,隔着单衣服,小媳妇感觉居秘书塞棉花的动作很隆重。脸儿红红地低头拾棉花,心怦怦跳。

四

队长安排在场院边树林子里盘锅,大土坯垒一圈锅灶,放上大号锅烧水,旁边支上大案板。冬瓜去皮、挖瓤、切块,推锅里煮,开锅了往锅里搅面糊,临出锅放盐、放棉油,一家可打一盆子冬瓜汤。“三秋大忙”秋种的序幕拉开,中午全队社员在场里吃饭,各家各户带干粮,集体喝冬瓜汤。这个阵式就呈现出紧张的状态,也是营造秋收秋种舆论的一种形式。

四叔俺们几个拉地排车,往地里运肥。四叔用铁锨把肥培了又培,比别人的车子几乎多装出一倍。四叔就是模范社员,劳动积极,比学赶帮超。队长在四叔的车上插了小红旗!全队的车子都运肥,人欢马叫,上午运完一块地,后边紧跟着撒肥,下午手扶拖拉机开始犁地。我们朝另外一块地运肥,走到犁地的地方站下,稍事休息,看拖拉机犁地。拖拉机本身带的起降犁坏了,现在拉个单轮单铧犁,社员手扶犁把,跟随拖拉机,犁得地七扭八弯,拖拉机一侧的轮子走犁沟,歪歪着行走。

扶犁的是三歪,犁的地也不直。三歪劳动也积极,累得汗流浃背、浑脸泥水,说,跟拖拉机不好犁,不信你犁犁看。咱说,犁犁就犁犁,一趟把所有的弯儿取直,你信不信?我先审量地里的标志物,要三点一线,绝对能犁直。拖拉机开动,我扶犁把,眼盯着犁托和前轮儿跟标志物在一条直线上,犁过去一条线,没弯儿。你顺着我犁的沟犁吧,笔直。三歪、拖拉机手服了。扶犁就是眼力问题,咱不是吹。

土地平整好,在播种小麦前,要打畦子。队长把全队的男劳力调来,打畦子。畦子埂要直,这难坏了队长。他开始用玉米秸三点一线地比划,看玉米秸三棵也在一条线上。队长手抓铁锨柄,冲着玉米秸冲条直线,然后往直线上培土。可是他就是冲不直,有弯儿。

这儿又该咱出风头了。我抓住铁锨柄头儿,盯准前边的玉米秸,屏住呼吸,一口气跑过去,累得气喘吁吁,回头看,冲的线笔直。队长过来看,哈,真直。

他伸出大拇指,表扬说,爷们儿,真有你的,你还呼呼跑着冲,我们慢慢地冲,没你冲得直,你是什么技术哇?

那年我自己跑的畦子埂,条条笔直,播种小麦的三腿耧,耩地漂亮啊!麦子出土了,垄垄麦苗笔直,麦苗顶着点点露珠,阳光普照,亮晶晶的煞是好看。一般生产队种的麦子没这么笔直的,我队的麦苗,苗全苗旺,人见人夸,这的确是一处风景。

在秋种的关键时候,上级为加快进度,召开秋种现场会。参会人员路过此地,看麦苗看直眼了,下来车子夸奖。指着麦苗说,这麦子耩得真棒啊!随后,全公社大小队干部、管区负责人、社里有关部门负责人,包括居大牙秘书在内,浩浩荡荡上百人的自行车队,都下来车子观看出土的麦苗。伸大拇指、表扬、夸赞声此起彼伏,比现场会还热闹。我队的小麦播种质量全社扬了名。

居大牙秘书头发梳得油光滑亮,穿四个兜的蓝斜纹中山装,裤褶清晰,眼睛放光,人精神得很。他扶着车把跟队干部们说,秋收、犁地、打田埂时,我还在这里包队。不是吹,咱包队下死手,对秋种要求严格,小麦苗出得好、播种是关键,也有咱一份功劳,嘻嘻!人们附和说,那是,居秘书包队包得扎实认真,深入基层不走过场,所以小麦种得棒。看着绿油油的麦苗、笔直的田埂,居大牙秘书听了大家的夸奖话,惬意得很。

五

全社秋种现场会后,为了加快播种进度,要请拖拉机来帮忙。队长找到社里,找着居大牙秘书,请他帮忙跟主任说说,派拖拉机来犁地。居秘书是很给面的,把此事应下来,说放心,犁地这事我还不给咱队里办吗?最近要拖拉机的队比较多,虽然按顺序,但咱队里我操心往前挤,争取早天排上。为要拖拉机,居大牙秘书找主任求情,说主任,那是我包过的队,队长和社员们都盼着拖拉机去哩。主任点了头以后,居大牙秘书还骑车子赶了五里路,到拖拉机站跟站长说好话,早点派拖拉机到俺队里来,我请你喝二两!站长说,不用恁大秘书请,我记住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我帮忙。隔两天,拖拉机“昂昂”地来了。

队长安排我跟拖拉机站耢。队长说,拖拉机犁地,你跟拖拉机站耢吧,吃饭跟拖拉机手一块吃。这上等的美差第一次降临在我身上。

站耢是非常辛苦的活。要提前做好防土准备,毛巾包头,围上围脖,戴上棉口罩和风镜。提前顺好耢,站上去,跟随犁跑起来。“东方红-54”链轨车,速度不慢。拖拉机过去,尘土卷起来,沙尘暴般,好像专门包围站耢人。一晌下来成了真正的土人。摘掉毛巾、解开围脖,抖土。摘下口罩、风镜,脸洗三遍还不干净,喝水漱口,吐掉,再漱再吐,还有土腥味。

夜里两点,我刚换班,犁了一遭,拖拉机突然熄火,停下不走啦。司机下车检查,我过来给司机打手电,他也没怎么拆卸部件,感觉一时半会修不好,说,回家吧,我回去睡觉,你回家抱床被子来,在驾驶室睡,看车。我们一起回村,他去了牛棚大院。我回家抱被子来,在驾驶室睡觉,秋夜还是很冷的,冻得打寒战。

我懊恼极了,没福气,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拖拉机一坏,还能去吃拖拉机饭吗?虽不累,但晚上在拖拉机上受冻的罪真不好受。早晨我耷拉着头,扛着被子回家,时间在我的脚板与土路的接触之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一堆堆收割的玉米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等待我这位倒霉人的经过,和行人打招呼也只是简单的问候。我连续地默念,真倒霉。我踽踽独行回到家,放下被子,洗脸准备吃早饭,这时形势发生了重大转折,向好的方向急转直上。

站耢的另一个伙伴,来我家喊我,走哇,爷们儿。

干啥去?等我吃了饭再去。

同伙儿笑着说,走,吃饭去呀!咱还跟拖拉机手一块吃。

我跟伙伴儿出来家门,问,是真的吗?别让人家笑话咱没吃过饭。

他说,是真的,队长叫我来喊你的。

队长想得周到,俺们在地里看拖拉机,没做什么工作,自觉应该在自己家吃饭,他派伙伴来喊我,虽没站耢,也去他家吃拖拉机饭。而且现在的饭菜水平没减,炒的菜仍然满醋满油,中午甚至还能喝点小酒儿。当然我是不碰酒的,这点规矩咱懂。如果大吃二喝,端杯“滋儿滋儿”地灌,拿自己不当外人,弄得红脸脖子粗,队长会不悦,说不定会结束好饭的进程。在桌上,咱不光不喝酒,而且还抓酒壶给司机和队长斟酒。他们喝一盅我满一盅,这点眼色咱还是有的,司机、队长让我喝点儿,我一盅不动。他们则哈哈大笑……看来我为吃口香饭,显得卑微了。转念一想,队长是叔辈,理应敬上,况且拖拉机手是客人,应该礼貌待之。咱不劳动、吃好饭、吃炒菜,还一天记一天半的工分,这一想我就坦然了。

拖拉机修了五天,我在大田里看拖拉机,在拖拉机上睡了五夜。同样,我们跟拖拉机手吃了五天好饭。

那次饭后,我跟队长说,叔,俺不跟拖拉机手一桌吃了,跟老二爷爷在锅台上吃,反正一样的饭,都是高馍馍,在哪儿吃不一样。队长叔批准了我的请求,好的,反正你酒量不行,在下边吃也行。

这中间还过了个八月节,饭食是好上加好。队长跟司机喝酒,二爷给他们炒了几个肉菜,炸了花生米,酒喝得热烈,司机喝高了,脚蹬着桌子枨,猜拳行令。俺吃的猪肉大包子,一兜肉,那个香呀,顺嘴流油,没法形容,吃几个忘记了,不喝酒享福哇,光吃肉包子。

善良的二爷看人都走了,说,给恁母亲捎两个吧。老爷爷不啦,俺家也包了猪肉包子,不捎了。如果给母亲捎俩包子,虽然孝敬了母亲,可是此事不好,数量不多,但性质严重。当然咱家的包子跟二爷的包子不好比。咱家包子是象征性地放点猪肉,一家人最多买斤半猪肉,分配到几十个包子里,肉少得可怜。

六

家乡有一种雨像做贼,悄悄地、慢悠悠地洒向人间的连阴雨,号称“秋落落儿”。这种雨是很烦人的,慢条斯理,瞎庄稼、漏房子、没吃的、缺烧的。在连阴雨的笼罩下,人们见面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这一年,过秋连阴雨就是这样悄悄开始的。早晨飘着细雨,天阴得黑锅底似的,看样子蓄势待发,后劲十足。老天爷在天上储存了大量的水,单等人间过秋的关键时刻倾泻。

果然像父亲和社员们研判的那样,早饭后雨渐渐大了起来,“啪啪”的雨点声也响起来了。

起初还觉得老天爷真好,地里需要水了,就下雨。秋种的墒情不足,小麦喜欢墒情好。有的地块需要浇水造墒,雨一下,就解决了墒情。社员个个心花怒放,夸奖老天爷爷是好老天爷爷,会当。

雨下到第二天,社员们就犯愁啦,厨房存的柴火不多,做饭快没烧的了。

雨下到第三天,绝大多数房子开始漏雨。甚至还有倒塌房子、歪墙的。母亲在屋里漏雨处放盆子接水。

第四天母亲发愁,做饭没烧的啦。父亲让我去供销社的支农站买点煤,拉地排车是走不动的,满大街都是水、泥。没有雨靴,我光着脚丫子,背起粪篮子。戴草帽、披麻袋,踩着泥,哗哗地蹚着水,脚丫子在泥水里痛苦地扭动,冒雨前行。

还好,支农站有值班的,我买了40斤煤,装了一篮子,过磅秤,滴滴答答的水从篮子里漏下来,人家是不除去水分的,怎么除水分啊?按多少水分除啊?咱理解人家的难处。全中国最难的、最没地位的就属社员了吧。我水人儿一般背着煤回到家,母亲看见我浑身泥汤的样子,心疼地说,我的儿啊!

各屋里漏个遍了,几乎没有不漏的房子。母亲把所有的容器,盆盆罐罐都用上。夜里睡觉在炕上找一点干地方,坐着闭闭眼。

第五天早晨,队长“当当当”的敲钟声响起,吓我们一跳。他喊,都到场里分玉米穗,都去场里分玉米穗!他连续喊了三番儿。父亲、母亲和我三人拉地排车去场里分玉米穗。路上满是水和泥浆,拉着地排车艰难地行走,轮胎沾一圈泥,变成加重轮胎。走到场里累一身汗,脸上汗水混合了雨水流下来。

队里实在没办法了,五天的雨已把玉米穗淋透,再不采取措施,会生芽子,就烂掉了,全队社员的口粮泡汤。没粮食吃什么?口粮是天大的事情。能去逃荒要饭吗?不能!

当保管员卷玉米堆上苫子的时候,众目睽睽的社员们,看着苫子早已饱和地流水,苫子苫玉米穗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像掩耳盗铃的寓言,玉米穗早和苫子同病相怜了。

会计掌秤,俩社员抬,用大擓篮过秤。我家分得600斤玉米穗,口袋装满堵住车厢两头,中间装散的。我们三人奋力拼搏,推着、拉着泥车子前进了几十米,实在走不动,车子陷在泥里,泥轮胎粘着车厢,寸步难行。这是我记忆里最难走的泥路,天上下着雨,地上蹚着水,鞋子粘着泥,像泥陀螺,十几斤重的鞋拖拽着我,每迈一步都很艰难。

我们请示队长,借队里黄牛帮助,队长批准。父亲去牛棚牵来黄牛,牛套搭在黄牛背上,黄牛不知道有那么艰巨的任务等它去完成,它大摇大摆、风清气正地走在泥路上。黄牛是劳动模范,队里最有劲、干活最棒的霸主。来到车旁,父亲套上黄牛,套挂在车轴上,倒拉牛,我驾辕扶住车把,父亲牵住黄牛,“嘚驾!”吆喝着用劲啊,在泥里水里推着拉着地排车,地排车已成了泥车,我和父亲成了泥人,裤子湿半截,泥浆把鞋粘下来,干脆脱下鞋,光脚丫子在泥水路里艰难痛苦地行走。

当走到街里,车子重得黄牛也拉不动了,因为泥,轮胎自动刹车,不转了。我们只得停下。老天爷真狠心对俺们农民下手!我只得找木棍儿甚至用手把泥圈从轮胎上弄下来,才能走一段,这样连续弄了几次,才把玉米穗拉家来。我也成了泥人儿!玉米进家就是自己的口粮啦,我们一袋袋弄到屋里。

母亲父亲犯愁怎么晾,屋里凡是干点儿的地方都放上玉米穗,甚至给老天爷上贡的板上、锅台上都摆满了玉米穗。母亲一天不知多少遍地翻玉米,怕它生芽。谢天谢地,母亲的虔诚感动了玉米,它们绝大多数都还是玉米,可怜母亲,玉米们没敢发芽。

等到第八天,雨慢慢地停了下来,云层散去,天裂开来,可怜的太阳终于断断续续地露脸了。阳光突然普照,还不大适应,人们也没高兴起来。因为连阴雨的愁帽戴得太重了。

父亲说这是百年不遇的七天七夜“秋落落儿”,曾听老一辈人说过连阴雨,但都没这次厉害。七八天雨,可瞎东西了。地里挨淋的棉花品级极度下降,少卖三分之一的钱。地瓜没刨被水泡起来,甜味没了,脆梨一样,不面、不好吃。直接经济损失不好估量。

家西的豆子地虽腾出茬子来,但雨水早已淹了,尺八深的水一片汪洋,小鱼儿在水面上穿梭,蛤蟆“哇哇”叫得人心烦,水白子、遗漏的豆棵等站在水里瑟瑟发抖。秋种无望,那里是死坑子,水排不出去,等水湮下去,露出地来,种麦子不知等到啥时候。

队里当务之急是刨地瓜。地瓜是口粮,不是瓜菜,可随便分。怎么办,还是请示上级,公社批准了按垄分,几口人一垄,几口人半垄。队里留几米刨了地瓜做标本,计算斤数,五斤地瓜折一斤粮食。

我和母亲父亲去刨地瓜。地分给你,刨多刨少是自己的事了。地瓜基本泡在泥水里,地瓜秧黄不拉几地快淹死了。首先割去地瓜秧子,用三齿镢刨,地瓜被泥紧紧地包着,只能用手抠,刨一晌,实际是抠一晌,弄两篮子地瓜,父亲担回来。路过水井,水井的水离地面不足一尺,蹲下即可洗地瓜,我们在井台把地瓜洗一遍,大致干净了。

中午饭母亲安排吃地瓜,连煮加蒸,半天地瓜熟了,像吃萝卜一样,脆生生的,没甜味儿,根本不面。这是水泡的原因,把地瓜的淀粉泡没了。

七

眼看霜降已过,下个节气就是立冬。

等家西豆子地的水退去,再犁地耩麦子。地泥泞得没法犁,耩地就用犁耧儿。这是特制的耩麦子耧。正常耧的三根耧腿尖安装三个耩铧,犁耧儿是把耩铧卸掉,另安装刀子状的耩铧儿。到湿地里耩麦子,方便、省劲,耩过去,拉三趟沟儿,沟里落下麦粒,不用封土,五六天麦苗出来。

三天后队长集合社员,去家西地耩麦子。粮食保管拉来麦种,队副借来俩犁耧儿,加上我队的共三个犁耧。三个社员一个犁耧,一人扶耧,一人牵牛,一人撒种。十八个男女劳力,加上队长、队副二十个劳力,牵来六头牛,这样两班倒,歇人不歇具,大干一天耩四十亩。

队副和四叔打头阵,四叔扶犁耧儿。四叔劳动积极有目共睹,首先率一组开始下地耩麦子。牛还不愿意踩湿泥,牵牛的社员,要一只手抬高,牵住牛鼻子往前领。三人都光着脚丫,湿地很凉,凉得钻脚心。耩一遭回来弄得浑身泥点子,队长就差人去拉玉米秸,点着火,让回来的人快烤火,不然脚冻得受不了。到中午太阳晒得湿地温暖一点儿了,才不用烤火。

中午饭回家吃,来回需两小时,恐怕耩不完,队长在社员的撺掇下决定中午管饭。粮食保管拉麦子去馍馍房换来热馍馍,随便吃,我吃了五个高馍馍就饱了,四叔、三歪每人吃八个还没觉着饱,队长不让吃了,怕撑坏了。

吃完接着干,队长下地去了。四叔、三歪掀开箢子吃起馍馍来。我劝四叔别吃了,别撑着。四叔说,爷们儿,我再吃仨没问题,三歪也说,没事。他俩不知吃了几个,打了饱嗝,吞咽困难才收手。

队长回来,安排社员到茶馆买水来,大家轮流喝点水。嘱咐大家慢慢先喝一点儿,别猛喝。我们换班开始耩地,四叔、三歪俺仨分别在三个犁耧儿,四叔一早回来说肚子有点撑得慌,要求歇歇再干,换了别人。我看三歪的肚子也好不哪去,结果再耩一遭回来,三歪也申请歇歇再干。他俩下午没怎么干活,在地头躺着,但肚子却越来越疼,最后坚持不住了,疼得“哎哟哎哟”地叫唤。队长以为他俩恶作剧,装孬偷懒。后来一看四叔头上冒汗,三歪也“哎哟哎哟”地叫唤。才感觉问题严重,出了人命,队长脱不了干系!

马上去医院,安排队副去会计处拿钱。其余人抓紧把地耩完。

队副问,拿多少?

队长说,最少要拿20块。

我们几人把四叔、三歪架到地排车上,拉起来往医院跑。我们路过大街,队长叫我快去打电话要救护车,车能早来一会儿是一会儿。我火急火燎地跑,找居大牙秘书。“居秘书,赶快,两人吃馍馍吃多了,肚子快撑爆了,疼得嗷嗷叫,您赶紧跟专医院要救护车。”居大牙秘书立马抓电话,要了邮局总机,快转专医院,人命关天,要救护车快来。电话通了,请救护车火速来卫生院,有吃多东西的。放下电话,居大牙秘书和我一起跑去卫生院等救护车。

他们拉着车子跑到医院赶紧去急诊,队长背着四叔,另一位背着三歪放到急诊室床上,大夫掀开四叔、三歪的褂子,看鼓胀的肚子,肚皮发亮了。大夫询问吃的啥?队长说吃的馍馍,干吃的,吃多啦。大夫说,情况不妙,转专医院吧,赶紧打电话要救护车。我说刚才居秘书打电话要车了。

救护车一路怪叫,很快来到,现在公路修好了,早已从许妙修到卫生院。我们抬四叔、三歪上救护车。恰这时张大夫看见了这一幕,她一惊,这不是前些天雨夜抬担架送产妇的俩社员吗?

我说,张大夫,是他俩。

张大夫说,好社员啊,要尽力抢救!

2026-10-30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7450.html 1 过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