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 武俊岭

屋子里静极了。一只秋虫的叫声高高低低传来。一阵小风轻轻地吹来，抚慰着谢榛。苏先生均匀的呼吸声，也让谢榛听到了。

猛然，苏先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谢榛慌忙站起，身子不觉走近苏先生。苏先生双手用力摇着谢榛的肩膀，重复说，后生可畏！

有顷，苏先生停下来，重新坐下。

谢榛站着，小声说，谢谢先生夸奖！

你坐下！苏先生的神情突然威严起来。他声音涩重，说，我说你后生可畏，是从你写的这些曲词里看出了你的才具。但是，你写的这些，表面上看着像是诗，骨子里却不是。

谢榛没有坐下。他身僵如木，汗出如浆。他汗水湿衣，先热后凉。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等待着苏先生的继续教诲。

半天过去，苏先生站起来。面对谢榛，他侃侃而谈，小子，你少年心性，爱作此类艳曲，声口似诗，却不是诗家本色。以后，你要广学博览汲取精华，心神贯注于诗。这样，你才有可能成为一代诗人。说完，苏先生走到一个书柜前，找到一本书，递给谢榛，说，这是《太和正音谱》，我这里有三套，这一套送给你。作诗，必须严守格律。此书虽是曲谱，但可以借此弄清平仄。

谢榛双手捧书，凑近了看，原来此书是开国皇帝的儿子朱权写的。谢榛以前听说过此书，现在一见，倍感亲切。

弄清平仄四声，弄清诗词格律，并不太难。难在你胸中要有大的学问。苏先生继续说。

谢榛笔直而立，洗耳恭听。

四书五经不用说了，你已比较熟悉。《周易》，不去细究也罢。老庄的东西，要细心揣摩。老子、庄子这两个人物，与孔子相比各有所长。悟透老庄的东西，能让你内心安静。佛经里面有大的智慧，要细加选择后反复琢磨。除了这些，还有史学，要下苦功去读，《左传》《史记》《前汉书》《后汉书》，还有《三国志》，要烂熟于心。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要精读。

说到这里，苏先生喝了一口茶水。

诗呢，应该学习谁的诗呢？谢榛声音低而清地问道。

盛唐，学盛唐诗人。盛唐诗人里面，自然首推李白、杜甫。

国朝以来，可有诗人可学？

苏先生听了，轻蔑地一笑，说，几乎没有！若勉强说有，那就是高启了。

谢榛听了，畅快地呼吸着。他庆幸自己遇到了高人，迷津一经指点，立即豁然开朗。

谢榛看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偏西。他向苏先生告辞。苏先生说，别慌，我借给你一套《史记》，是建阳慎独斋刻本，虽不名贵，但要珍惜。

苏先生说完，从书柜里取出书来，用一块灰色绸子包住，递给谢榛。

谢榛双手接住，然后贴于上身右侧。他跪下来，向苏先生磕头。

只此一次，以后见面不要行此大礼了。苏先生说。

谢榛站起来，看一眼苏先生，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