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艳霞

窗外的梧桐，最后几片叶子终究是挂不住了。风一来，它们便打着旋儿，不情愿地、慢悠悠地飘落，落在灰湿的水泥地上。不过三两天的工夫，树枝就秃了，干干净净地划向天空，像瘦硬的筋骨，让人看着有些心疼。世界一下子变得空旷而沉寂，风声成了唯一的独白。连阳光都显得稀薄，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人坐在屋里，也仿佛被这寂寥浸染了，心里空落落的。

我缩回身子，无意间瞥见靠墙的那架书，正与窗外的秃枝“对望”。密密麻麻的书脊，高矮胖瘦，参差立着。忽然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书，不就是永不凋零的叶子么？

眼前参差立着的，便是一片不朽的森林。窗外的叶子，由绿变黄，终要归于泥土，是逃不掉的宿命。可这片森林，它们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立着。年复一年，无论春夏多么喧闹，无论秋冬多么萧索，它们始终是这般模样。我随手抽出一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有轻轻声响，宛若干透的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可那上面的字，墨迹沉沉，一个个却仍是活的。它们安静地卧着，只等某一日，某一双眼睛的光扫过，便瞬间苏醒过来，讲述起几百年前的故事，或是万里之外的风景。

这片林子，四季常在。这一本是热热闹闹的市井繁华，读着它，仿佛能听见夏日的蝉鸣；那一本是清冷幽深的山水游记，字里行间漫着秋夜的凉意。你可以从一片炽热的“叶子”，瞬间走到一片宁静的“叶子”底下。这由不得外面的天气，全凭你自己的心意。冷了，便往那热闹处靠靠；闷了，便去那幽深处走走。这一架书，便是一个自足的世界，风刮不进，雨打不着。

由这满架的“书叶”，想到窗外飘零的落叶，思绪便飘得远了些。树叶落了，化进了土里，等待下一场轮回。书里的这些“叶子”呢？它们飘不进土里，它们是直接落进人的心里去的。古往今来，多少人的悲喜、智慧、痴念，都凝在这些薄薄的纸页里了。

经此一番思索，先前的些许怅惘便消散了。窗外的秃枝，是自然的规律，我们须得尊重。但屋内这片常青的林子，却是精神的依托，值得我们暗自欣喜。

夜色渐渐浓了，我拧亮了桌上的台灯。一团温暖的光，正好笼住我摊开的书页，如同给这片“叶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晖。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一些，隐约能听见呼啸声。但那都已与我不相干了。我低下头，侧耳倾听，那百年前的一声叹息，清晰地穿过纸页，落入了此刻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