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的连环画

○ 周 丹

床板下面的储物空间,存放着我小时候的很多珍藏,比如小人书、连环画、明星海报、糖纸等,至今未舍得丢弃。其中有一套《神猴哈努曼》的连环画,虽然纸页已经泛黄,但却是我的最爱之一。它的存在,就像一块沉静的界碑,隔开了现在与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天刚下过雪,地还有些滑。父亲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我就坐在前杠上,随着父亲蹬车的节奏,一摇一晃。

我们要去城里的书店。

我们村离县城不太远,只有十多公里地。我坐在前面,迎着刺骨的风。路两旁的杨树,早已脱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着灰白的天,一切都硬邦邦的。唯有嘴里呵出的白气,是软的,一团一团地,扑在脸上,又湿又凉。

进了城,书店便是我的乐土。父亲去选书,我也跑到连环画的地方看了起来。就是在那里,我发现了这套《神猴哈努曼》。这套连环画,16开本,安徽美术出版社1992年出版。每一册都薄薄的,共分为《神猴出世》《学艺得宝》《大闹干果林》《戏耍十头怪》《飞兵楞伽岛》《大战妖魔》《怒杀罗飞》《踏平魔域》八册。我一眼就被其深深地吸引住了。以前看小人书几乎都是黑白的,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全彩的连环画,而且故事很精彩。

哈努曼是一只红棕色的猴子,面目英武,本领高强,腾跃于火焰与群山之间,身后是宝塔与热带雨林。这只猴子具有一种陌生的、浓烈的异域风情,瞬间俘获了我幼小的心。我开始以为他是孙悟空,是齐天大圣,也会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猴子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是风神的孩子,拥有四张脸和八只手,也会腾云驾雾和变幻。而我们的悟空,是天生地养,无法无天,闹龙宫、闹地府、闹天宫,其英勇之中总透着一股泼天的叛逆与顽皮;而哈努曼的故事,则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庄重。

我沉浸在哈努曼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直到父亲喊我离开。

我眼巴巴地望着父亲,希望父亲买下这套书。父亲翻到封底,看了看价钱,低声说:“太贵了,下回吧。”

“下回”二字,在我听来,是没有一丝可能了。回家的路上,我强忍住泪水。风似乎更冷了,前杠的木座也硌得屁股生疼。我一言不发。到了家,母亲迎上来,见我神色不对,问了几句。这一问,便似找到了决堤的口,我放声大哭,倒在地上,任凭怎么劝,只是不肯起来。那套色彩斑斓的连环画,此时此刻,已经成了世上最紧要的东西。

模糊中,我看见父亲站在门口,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他转身,对母亲低声说了一句:“算了,由他吧。”我还在想父亲是什么意思,只见他又推起了那辆自行车,对我说:“走吧。”

天已有点黑了,风更大了,呜呜地响,像旷野里饿兽的嘶吼。父亲用力地蹬着车,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一起一伏。冷风中,我忍不住地发抖,便把脸紧紧贴在父亲的后背上。他的棉袄外面是冰凉的,可我能感到他身体散出的热气。我没有说话,心里那团委屈的火,早已被这呼啸的风吹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懵懂的、沉甸甸的不安。

再一次从那书店出来时,那套书已然在我怀里了。我把它抱得紧紧的,生怕它丢了。回去的路上,父亲依旧沉默着,只是喘息声更重了些。我看向父亲,天上此时零星地飘下雪来,落在父亲的帽子上,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只一只跳动的小精灵,莹莹地泛着光。

如今,那套《神猴哈努曼》,和其他的小人书一起被我收藏起来。书里的故事,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新奇的了。我心里明白,我放不下的,不是这套书,而是在寒冷的冬天里,一个父亲对儿子无限的宠爱与纵容;是那十几公里雪路上,父亲沉默而沉重的喘息;是幼小的我,紧紧依偎着的一个厚实而宽大的后背。

现在,父亲已老去,身躯佝偻,白发稀疏。可那个冬夜,那一路的风声,那怀抱里的期盼,却仿佛被这小小的册子封存起来,历三十余年风雪,不损分毫。

2026-01-12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81830.html 1 风雪里的连环画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