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甜“一串红”
○ 李娟
儿时,村口有块空地,父亲觉得荒着可惜,便栽了几棵山楂树。从此,年年秋天都能收上些红果子。熟透的山楂果红彤彤的,恰似簇簇圆滚滚的红球球,乡下人形象地唤它“一串红”,颇具喜庆的意味。
山楂成熟时,满树红果掩在浓绿枝叶间,煞是好看。父亲摘果子时很仔细,总先在地上铺层毛毡,防止果子掉落时蹭破皮,影响存放。老辈人常说,“冬藏一串红,日子肯定行”。母亲对此深信不疑,便把山楂果装进草编箩筐,放进土窖冬藏。等到年底拿出时,果子依旧红艳饱满,惹人垂涎。
经过冬藏,山楂的酸甜愈发醇厚。母亲常将果子切成薄片,丢几片到沸水里,泡成暖暖的一碗汤。那是冬日里极好的热饮,喝下去,肠胃都醒了过来。我小时顽皮,常趁她不注意,偷偷把刚泡好的山楂水端到门外。任北风呼呼吹上一阵,再端回来时,竟已结了冰。轻轻一磕,一整块红莹莹的冰疙瘩便落进手心,舔一口,凉飕飕、甜丝丝的,全是冬天的味道。
乡下的冬天冷,我总爱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可若是落雪的清晨,听见父亲在院里喊一声“下雪啦,起来做糖葫芦喽”,我便立刻精神起来,飞快穿好棉衣,一骨碌爬起来。父亲在柴灶上慢火熬冰糖,我则在旁边用竹签穿山楂果。待糖浆滚出细密金黄的泡泡,父亲拿起穿好的山楂,旋转着往锅里滚个圈儿,果子便裹上了透亮的糖衣。稍一放凉,糖壳脆生生地凝住,晶莹透红。我拿起几串,跑到雪地里撒起欢,快活极了。
犹记那年,父亲在送货途中出了车祸,家中积蓄赔了个精光,连购置年货的钱都拿不出了。父亲整日愁闷,茶饭不思。母亲见状心疼,给父亲泡杯山楂水,宽慰道:“谁还没个磕绊的时候?钱能再挣,饭得好好吃。”过后,她批发了瓜子、糖果,和父亲一起做了好多冰糖葫芦,插在稻草棍上扛到集市卖。见父母辛劳,我就跟着帮些力所能及的小忙。小孩子家面子薄,我怕遇到同学笑话,总用围巾把脸捂得严严的。“咱不偷不抢,怕啥?”母亲说完就大方吆喝起来:“卖糖葫芦喽,好吃的冰糖葫芦……”
那晚回家,母亲把攥得温热的零钱全放在父亲手里,笑盈盈的。父亲看了看她,没说话,转身去熬糖浆,重新做了两支糖葫芦,一支递给母亲,一支递给我。我咬下一颗,酸味涌上来,接着甜味慢慢地漾开。“你看,咱一家人就像这糖葫芦,串得紧紧的,心连着心,哪有闯不过的难。”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却很有力。恰在那时,电视里悠悠传来歌声:“都说冰糖葫芦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那歌声混着糖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借着父亲的那句话,我们慢慢走出了困境,日子也一天天红火起来。
如今冬天的糖葫芦,花样多了不少,草莓、山药、蜜橘都能串进去。可我最想念的,还是父亲做的“一串红”——甜里透着酸,酸里又泛着甜,像极了生活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