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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白菜香

○ 丁杰

小时候,村北有一大片菜地,每户都分得一小块。立秋后,地里多半就种上了白菜。白菜喜水,偏巧菜地角上有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从早到晚,不断有人挑着水桶来,一瓢一瓢浇下去,白菜便一天天水灵起来。没过多久,一畦畦白菜连成绿油油的一片,一天一个样儿,看得人心里满是欢喜。

入冬后,某个下午,天上酝酿起温柔的云团,第一场雪快要来了。母亲抬头看看低矮的天空,说,要下雪了,该拔白菜了。父亲推出地排车,我和妹妹兴奋地爬到车板上,跟着他们来到了村北的白菜地。

菜地里一片欢声笑语。小孩子追逐打闹,大人们弯着腰,把一棵棵胖娃娃似的大白菜小心拔起,再稳稳地抱上地排车,一层一层,码得高高的。父亲拉着满满的一车白菜,穿大街、过小巷,一路和熟人打着招呼,遇到谁家没种白菜,随手从车上搬下几棵,不由分说地放到人家的大门口。你放几棵,他放几棵,那家门口的白菜也够吃上一段时间了。

一大车青绿肥实的白菜刚进家门,树下正挠土的母鸡们便扑棱着翅膀围了上来——这过冬的白菜,也有它们一份。在母亲的精打细算里,一棵白菜的每一层叶子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恰如其分地奉献出自己的温暖与甘美。

白菜的最外一层,菜帮最老,叶子粗糙,食用口感不好,母亲就把它们洗净剁碎,拌上麸糠,作为母鸡们的美餐。母鸡们大快朵颐后,自是感恩图报,在寒冷的冬天里也勤劳地下蛋,隔三岔五地“咯咯”叫着,唤主人去鸡窝里拾取那份小小的惊喜。一个个宝贝似的鸡蛋,攒多了拿到集市上售卖,买油盐酱醋的零钱就有了。

虽然最外面的一层白菜叶赏给了鸡,往里几层,菜叶虽然鲜绿,菜帮还是老些,适合炖得软烂才好吃。母亲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炖一铁锅白菜粉条,一人舀一碗,围坐在饭桌前,热腾腾地连吃带喝,大冷天也能把身上吃出汗。

再里层的菜帮,洁白如玉、脆嫩多汁,爆炒最相宜。家中来客人或者父亲小酌时,母亲炒一盘醋熘白菜帮做下酒菜,总令人赞不绝口。里层的嫩叶,常用来做白菜豆腐包子,便省了咸菜。最里面的白菜心,是一棵大白菜最鲜嫩的部分,凉拌、蘸酱,或用来包饺子,都鲜美可口。

剥尽层层菜帮,剩下的白菜疙瘩,也是宝贝。母亲把它们切成厚片,丢进咸菜缸内腌着。早饭时捞出几块,切成细丝,淋几滴香油,清香、脆爽,特下饭。可我吃着眼前的,心里却惦记着三奶奶煮的白菜疙瘩,往往撂下饭碗就去三奶奶家。

我和三奶奶家的燕子自小一起玩、一起上学,早早吃完饭就去她家等她。燕子家兄弟姐妹多,一大家子吃饭,无论什么饭菜都吃得热火朝天。一大盆汤菜上桌,转眼功夫就被分吃干净。我虽然刚吃过饭,可瞧着他们吃得那样香甜,有时还是会馋得想流口水。

有一次,三奶奶刚端出一大盆炖白菜,用筷子夹了一个大大的白菜疙瘩,吹了吹热气递给了我。我一点点咬着吃,甜丝丝、软糯糯的。三奶奶见我喜欢吃,常盛出一个热乎乎的白菜疙瘩给我留着。我至今怀念着它的甘美。

汪曾祺老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碗人间烟火里盛着百味,让我最眷恋的,是暖暖的乡情。

2026-01-19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82237.html 1 旧时白菜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