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芝芹

春节一过，就去亲戚家拜年，这是聊城的习俗。虽已过去几十年，20世纪70年代末那个正月，发生的一件事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那一年，9岁的我，带着小一岁的弟弟，去舅舅家拜年。我的外祖父母在我母亲很小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母亲的哥哥，就是她最亲的人。去舅舅家拜年，也是我们最期待的年后节目。

我们身居农村，当年流行的拜年礼物是糕点。糕点是小作坊做的，用枣泥或五仁做馅，外面是面粉皮，层层起酥，洇着金黄的油，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卖糕点的人包糕点，只见他拿过两张正方形的牛皮纸，动作麻利地拿起四块糕点，排成一个方形，又拿三块摞在上面，再拿一块蜜食封顶，然后手指灵活地用纸将糕点包裹起来，再拿过一张长方形的大红标签盖在糕点包上，最后用细细的纸绳将纸包捆扎结实，还要打一个长点的绳结以便提拿。不到一分钟，一包既美观又喜庆的糕点，带着浓浓的香甜气息，就到了我们手上。我的心里，像是长出了无数的小手，直朝那糕点抓挠，口腔里不争气的唾液一直流个不停。但是，我们知道目前不是吃糕点的时候，大人早已郑重声明，走完亲戚之后剩下的糕点，才能给我们分吃。

去舅舅家拜年时，母亲把四包糕点放进一个小竹篮里，然后挂在自行车把上。吃过早饭，我就用自行车驮着弟弟出发了。那天天气晴好，暖融融的太阳抚着我和弟弟兴奋的小脸。我一边使劲蹬着自行车，一边和弟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路上飘荡着我们的欢声笑语。乡村间的阡陌小路坑洼不平，我的个头也不够高，所以骑车骑得歪歪扭扭。好在那时路上几乎没有车辆，不存在安全问题。

然而，经过一个村庄后，我们却遇到了麻烦，那个村庄挖水沟，把我们原来常走的小路截断了。面对眼前宽宽的大沟，我和弟弟傻眼了。往远处看，绕过去得走很远的路。怎么办？鉴于沟坡不很陡峭，沟里也没水，我和弟弟商量的结果是，我们从沟里爬过去。于是，我紧紧抓着车把慢慢下沟，弟弟在后面帮我使劲拽着车子。可是，我俩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那辆旧自行车挺沉，我们刚把它推下坡，它就像个脱缰的小毛驴，再也不受我们指使，一下子蹿了出去。小竹篮儿也脱离了车把，骨碌碌滚了下去，里面的糕点包纷纷往外跑，其中一个纸包的绳结系得不结实，一块糕点飞了出去。

我和弟弟更惨了，控制不住地从坡上滚摔下去，车子重重砸在了我的身上，弟弟则摔趴在了车子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我们。瞬间的惊愕和恐惧之后，我们才意识到身上的疼痛。弟弟慢慢爬下车子，再使劲挪开压在我身上的车子，我俩都哭了，因为疼痛，因为刚才的恐惧，因为被摔破的糕点，也因为不知该怎样爬出大沟。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真的有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感。

好在我们还是幸运的，摔得不重。不久后，有一个走路的人经过那里。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她迈着一双小脚，提着一个小布包裹，一颠一颠地走来了。老奶奶看到在沟里手足无措的姐弟俩，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慢慢下到沟里，帮我们把糕点重新包好放进竹篮儿里，又从肩头扯下手巾帮我们擦擦沾了泥巴的小脸儿，并不住地安慰我们不用怕。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听着和风细雨般的安慰，那一刻，感觉她好似神话里的观音菩萨，我们放下一颗悬着的心，破涕为笑了。

经老奶奶指点，我们把车子放倒，我和弟弟在上面抓着车把和车圈往上拉，老奶奶在下面弯着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使劲帮我们往上推车，很快我们就把车子弄了上去，沟坡上留下了老奶奶的一个个小小的深深的脚印。我们向老奶奶真诚地道谢，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激。

随着岁月的变迁，我们走亲戚拜年的形式也在逐年改变，现在开着汽车，提着精致的盒装礼品去拜年已成了常态。重要的是乡间小路也变成了纵横交错的柏油路或混凝土硬化路，串联起一个个乡村和城镇，让我们的拜年之路走得更顺畅。

时间如水缓缓流去，洗却了诸多往事。然而，那个正月拜年的经历，那位纯朴善良老人的形象，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她不仅是一抹温暖我心扉的暖，更是一束指引我前行的光，引导我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伸出有力的手，把善良、真诚和援助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