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兆金

父亲一生不抽烟不喝酒，唯独对年画情有独钟。

从我记事起，每逢过年，父亲都会从年集上买回一张下方印有日历的年画，并把它粘贴在堂屋北墙上。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年画，顿时使农家小屋犹如在茫茫黑夜里亮起一盏明灯，有了过年的感觉。

在我的记忆中，家里最初的年画是张瑜抑或是刘晓庆的肖像画。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的春风吹来春的气息，农村生活悄悄发生着改变，像父亲一样的农民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追求自己向往的生活。父亲用粘贴春联的白面糊糊，郑重地把年画贴在墙上。漂亮女明星的到来，让农家小屋蓬荜生辉，新年有了新气象。

次年春节，父亲又从集市上买回家的是一张“胖娃娃”年画，与去年相同的是年画下方印有日历。年画上是一位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时髦童装，双目有神，活泼可爱。父亲舍不得把去年的明星年画撕掉或者覆盖上，而是紧挨着它把新年画粘贴上。以后每年，依次粘贴，慢慢地，堂屋北墙上贴了一溜儿年画。

等到我上学，哥哥姐姐们已辍学回家务农。那时上小学，特别是年前期末考试结束，老师会依照分数给班里前几名学生发奖状。当我把写有自己名字的奖状捧回家，父亲总是郑重地接过，像张贴年画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墙上。原来，父亲喜欢年画，更喜欢我拿回家的奖状啊。父亲的喜爱，激励我更加勤奋地学习，之后，每次期末，我都捧回父亲喜欢的“年画”。

小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个困惑。过年时，邻居家粘贴的年画是传统的善财童子，身穿大红肚兜，双手抱着一条金光灿灿的鲤鱼，寓意吉祥红火、连年有余，胡同里每户人家都粘贴有类似的年画。父亲为什么偏偏买回家带有日历的时尚年画呢？

走近那一溜儿年画，不难发现，某些日期下，父亲用笔圈着做了标记，并附有简短的文字。如“借某某12斤麦种”“欠某某25元钱”“牛打栏”……沿着年画上的日历一路顺着看下去，后面标记的日期会出现“某某的12斤麦种已还”“某某的25元钱已还”“今产下一牛犊”……原来，有日历的年画是父亲的记事本，父亲把生活中的点滴烙印在日历上，以免时间长了忘掉。在奖状上，父亲没有记下任何文字，但是每逢家里来了串门的人，当他们对奖状多瞟几眼时，久违的笑容就会在父亲脸上悄悄舒展开来。

时光荏苒，我们兄妹几人相继长大成人，岁月的沧桑也染白了父亲的双鬓。集市上早已难寻当年那些年画的踪迹，父亲便将商家派发的带日历广告宣传画，一张张当作年画贴在墙上。闲暇时，他常伫立在年画前，久久凝视着那一行行排列有序的岁月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