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庄爱祯

元宵节蒸面灯、点面灯是故乡的一种古老习俗。人们用面团捏成十二生肖、花鸟虫鱼等常见动植物和日常器具造型，顶部留有凹面用以装油。记忆中，每到元宵节，奶奶就会蒸面灯，到了晚上，在面灯里装上食用油，点燃后用来照院子，祈求五谷丰登、人畜兴旺。一盏盏面灯闪烁着橘黄色的光芒，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奶奶是蒸面灯的高手。她将一个面团分成几个剂子，在手中揉来揉去，然后左手拿起一个剂子，右手大拇指轻轻一按，一个窝头便有了雏形。接着，左手顺时针旋转，右手逆时针配合，不一会儿，一个漂亮的面灯就做好了。

面灯分很多种类，按月份蒸十二盏灯，每盏灯捏上对应月份的褶子，寓意一年十二个月；再按属相蒸十二盏灯，分别对应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那一个个顽皮的猴子灯、威武的老虎灯、略显憨态的猪头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各种面灯里，以龙灯为尊，是供奉天地灶王的首选。它的做法是：搓一根长长的面条，用剪刀剪出龙的鳞片，用高粱粒做龙的眼睛，从门上贴的火红对联上剪下一个小角衔在它嘴里，将其盘踞在灯座上，风调雨顺、家人平安的新年愿景便有了寄托。面灯做好，一一摆在箅子上，就可以上锅蒸了。

面灯蒸熟出锅，是最重要的时刻，掀开锅盖的一瞬间，要看清哪个面灯的灯窝里有蒸馏水，相传有水的面灯上有几个褶，几月就会雨水较多。奶奶总会掀开锅盖端详面灯，说是从灯里能看出来年的年景，几时旱、几时涝。这个过程为面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有时，我也跟着有模有样地看上一番，可怎么也看不出其中的玄机。面灯出锅，奶奶拿出捻好的灯芯插在面灯中间，灯芯是用山野里的黄草秆和棉花捻在一起做成的。面灯制作工艺中，最奢侈的步骤就是上灯油。当一大勺上好的花生油缓缓注入面灯，浸透灯芯，便足以让这抹微光，陪伴一整夜的安宁。

夜幕降临，就到了家家点面灯的时刻。奶奶点上面灯后用筛子虔诚地捧着，一步一步照遍家中的每个角落：照粮囤寓意五谷丰登；照猪圈、鸡窝、马棚寓意六畜兴旺；照土炕寓意身体健康……在这个过程中，奶奶表情严肃，极富仪式感。小小的面灯，寄托着奶奶的殷切希望。照完后，鸡灯要放在鸡窝上，猪灯摆在猪圈里，马灯放在马棚里，最有趣的是龙灯要放在盆里漂在水缸里，摆完后，庭院便罩在如梦似幻的灯影里，十分温馨。

父母说这叫各司其职。随后，家家户户还将自制的面灯、小桔灯、萝卜灯送到门口、路口、井边、河边、石磨旁，每一盏灯里都载满了村里人对来年的期许。沿着村子里的小道走过，各种各样的面灯聚在一起，火苗摇曳，一片温馨祥和的景象。小孩子拿着小桔灯、萝卜灯满村跑，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第二天一早，奶奶把各处燃尽的面灯收回来，认真清理干净灯芯。做饭时，把面灯切成片，像煮面条一样，用葱姜炝锅，加点白菜或萝卜丝煮一煮，筋道有味，一碗下肚，好像吃到了不一样的幸福与快乐。

如今，奶奶早已离我们而去。可每到元宵节，我总会想起那些被面灯照亮的夜晚——那一盏盏摇曳的微光，不仅留在记忆里，更照亮了我的前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