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伟康

公元1233年，岁在癸巳，这一年四月，蒙古大军攻入金都汴京（今河南开封），时任金国尚书省左司员外郎的元好问，与大批金国官员一同被俘，被押解至聊城羁管。两年后，又移居冠氏（今冠县），在那里度过了四年。元好问在聊城的六年时间里，留下了大量诗文。

清代李光廷《广元遗山年谱》推断，有一首七绝《送穷》，就是元好问到聊城第一年所作：“送君君去欲何之，暂去还来也不辞。但愧苦无相赠物，柳船轻似去年时。”这时的元好问刚经历破国之痛，人又在羁管之中，所以诗中满是无奈。

送穷，是古代长期流传的习俗。相传颛顼帝的儿子，喜欢穿破衣服、吃稀粥，所以人们叫他“穷子”。穷子死在了正月最后一天，人们就在这一天做稀粥、扔旧衣服，称之为“送穷鬼”。

按古代历法，每月月初称朔、月中为望、月末曰晦。所以，正月的最后一天，就是正月晦日。南朝萧梁时，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晦日送穷。”到唐代，送穷是颇为盛行的民俗。韩愈曾作《送穷文》，写的就是在晦日送穷；姚合《晦日送穷》说得更明白：“万户千门看，无人不送穷。”

在元好问生活的时代，送穷也是广为流行的民俗。在现存的元好问诗词中，有三首七绝《送穷》，还有一首“沁园春”词也和送穷有关。其中最早的一首七绝《送穷》：“主人不倦星奴倦，辛苦年年缚草船。”星奴的典故，就出自韩愈的《送穷文》：“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元好问说“年年缚草船”，可见送穷是每年都要举行的。

由唐至清，正月晦日送穷的说法一直是主流。那么，元好问在聊城送穷，一定是正月晦日吗？还真不是。

可能是癸巳年除夕。元好问《沁园春·除夕二首》其二，开篇就是“再见新正，去岁逐贫，今年送穷”。标题是“除夕”，词中更是明确说“逐贫”“送穷”。宋金之际，有很多关于除夕送穷的记载。北宋王令《送穷文》：“维皇祐壬辰十二月三十日，谨奉香、酒，送穷鬼而告之曰……”南宋区士衡《送穷文》：“戊午之冬，岁除之夕，区子束苇为舟，剡木为楫，具糗糒薪刍器皿，揖穷鬼于庭而遣之。”这种风俗，到元、明仍有流传。宋末元初诗人黄庚《除夕》：“且斟分岁酒，懒赋送穷文。”元代诗人张雨《除夜》：“自缘身懒惰，莫遣送穷车。”明朝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范景文《乙卯除夕》其一：“无文难送穷中鬼，入俗羞称吏是仙。”范景文是河北吴桥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任东昌府推官，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在东昌府任上。综上可知，宋金以降，确实有除夕送穷或者除夕撰写送穷文辞的习俗。

可能是正月初七。南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引用《岁时杂记》：“人日（正月初七）前一日扫聚粪帚，人未行时，以煎饼七枚覆其上，弃之通衢，以送穷。”两宋之间的金盈之《醉翁谈录》记载也是如此。元好问的另一首七绝《送穷》：“煎饼虚抛壒撒堆，满城都道送穷回。”壒撒堆，是当时的土话，清代梁同书《直语补正》认为“言秽杂不净也”，就是垃圾堆的意思。垃圾堆上虚抛煎饼，和宋人记载的“以煎饼七枚覆其上”一模一样。由此推测，元好问在聊城送穷，也有可能是甲午年正月初七。

也可能是腊月二十五。陆游《剑南诗稿》卷四十九，五律《门外野望》就说：“僧呗家禳疫，神船社送穷。”作者自注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可见当时还有在腊月二十五送穷的习俗。

还可能是正月初一。还是陆游的《剑南诗稿》，五律《新岁》：“载糗送穷鬼，扶箕迎紫姑。”

元好问在聊城送穷的时间，以正月晦日的概率最大，除夕、人日、腊月二十五、正月初一也有相应的佐证。但总体说来，不可能是如今流行的正月初五。正月初五，又称“破五”，也有逐穷迎财的意义，但在金元之际的聊城尚未形成风俗，起码尚未见到有明确的佐证。

虽然元好问具体哪一天送穷，颇难考据，但一定是癸巳年末、甲午年初，也就是蛇年将尽、马年新春之际，和今年属相恰合。遥想八百年前的元好问在聊城过新年、送穷神，感叹民俗演变、源远流长，还真是别有一番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