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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杨巴狗”

□ 刘书林

今儿聊聊我小时候吃杨花穗,也就是老家说的“杨巴狗”的稀罕事儿。可能有人会说,这能吃么?但在我小时候,那可是孩子们最盼的食物。

老话说“九尽杨花开”。啥叫“九尽”呢?就是数九寒天熬到头了。从冬至那天起,人们就掰着手指头数: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一直数到九九,整整八十一天,那刺骨的“数九寒冬”才算真正过去。等暖风一吹,天地间就软和下来,村里的柳树杨树,仿佛一夜之间就“醒”了,枝丫上先冒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嫩黄、浅绿,那是新叶子要长出来的模样。紧接着,那些鼓鼓囊囊的杨花穗,就悄悄绽开了,吐出毛茸茸的杨花。远远望去,一树树的“大穗头”缀在泛绿的枝条上,热热闹闹的,就像给村庄罩上了一层带着流苏的锦缎,好看极了。

一见到这景象,我的眼眶和心口就同时一热,魂儿仿佛被那毛茸茸的穗子勾着,倏地一下拽回了20世纪60年代。当年人们日子过得清苦,手里没啥闲钱,“零食”这俩字,我小时候听都没听过。可咱有办法找“好吃的”,老宅北院那堵斑驳的土墙根外,并排长着三棵杨树,树干粗得我伸开胳膊都抱不过来——那树上,藏着我们童年最解馋的“零嘴儿”。

整个早春,我们的心思就全拴在这三棵树上了。惊蛰一过,春分要到,杨树叶芽刚冒头,一串串杨花穗就悄无声息地垂下来了。它们长得像谷穗,只是一头尖、一头略圆,带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刚开始的时候,都是青绿色的,就像缩小版的橄榄;慢慢地,那些长在向阳处的“杨巴狗”,尖梢就会泛起一抹淡淡的紫红,那就是熟了的信号。我们这群“馋猴儿”,就天天在杨树下打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爬树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村里的泽玉和泽善,那是爬树的好手。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泽玉往手心里“呸呸”啐了两口,脱下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往地上一甩,光着黑乎乎的脚丫,像只灵活的狸猫,噌噌噌就往树上爬。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红,他却满不在乎,还咧嘴冲我们笑。他攀上一根横杈,伸手便够到一穗紫得发亮、看上去就甜滋滋的“杨巴狗”,揪下来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嚼起来。我们在树下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泽玉,啥味儿啊?好吃不?”他只顾低头吃,全然不顾树下眼巴巴的我们。我们更急了,一个劲地催他扔一些下来。

他往下扔时,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忙不迭咬了一大口——初尝是一股子青涩的草木气,嚼着嚼着,舌尖上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轻得几乎捉不住,却“嗡”的一下直钻后脑勺——那个滋味,现在想来,比偷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还过瘾。

不过我胆子小,很少爬树,大多时候就守在树下当“地面部队”,捡那些被树上伙伴遗落或扔下来的“杨巴狗”。有的杨花穗熟透了,微微泛着红,摸上去软软的,轻轻一捏就会留下浅浅的指印;有的掉在地上,沾了点泥土,却依然挡不住那股淡淡的清香——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怕是一颗落果,我们也当宝贝似的捡起来。不过,我们也有不劳而获的“丰收期”。就是经过一夜风雨之后,杨树下满地都是熟透了自己掉下来的、或被鸟雀啄了一半的杨花穗,散落在泥地上、草丛里。我把衣兜装得满满当当,还嫌不够,就脱下身上那件带补丁的褂子,摊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杨花穗拢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袱,像打了胜仗似的,捧着回家。

到家之后,母亲就成了这场“杨花穗盛宴”最后的“导演”。她会把我捡回来的“战利品”倒在簸箕里,仔仔细细地挑一遍,把坏的、烂的都挑出去。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把杨花穗那细长、发苦的柄剪掉。接着烧上一锅清水,把杨花穗洗得干干净净、水水灵灵。最让我期待的时刻,就是看着母亲把洗干净的杨花穗倒进那口黝黑的大铁锅里,倒上井水,盖上木锅盖。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像在唱一首歌,我就蹲在灶旁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锅盖,盼着香味快点飘出来。

没过多久,一丝丝清冽的甜香,混着热腾腾的白气,从锅盖缝里使劲钻出来,慢慢弥漫了整个灶房。那香味里,还带着杨树的草木气,闻一口,就让人口水直流。不用等太久,锅里的杨花穗就变得软软糯糯的,颜色也变得更深了。母亲把杨花穗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细细切碎,盛进粗瓷大碗里,再撒上一小撮珍贵的盐粒,用筷子搅拌均匀。就这一小撮盐,一下子就把杨花穗里隐藏的甜味给点醒了,那味道变得更扎实、更暖心,吃一口,浑身舒服。

我捧着粗瓷大碗,在灶台边吃得专心致志,连一点汤汁都舍不得浪费。在那个缺油少盐、没啥作料的年代,一碗盐拌杨花穗,就是最好吃的美味了。母亲见我吃得香甜,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那慈爱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没人再吃杨花穗了,因为它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吃的,味道发涩还多渣。可在我心里,在我记忆的味蕾上,它永远是最好吃的东西。那爬树时掌心火辣辣地疼,那弯腰捡“宝贝”时的欢喜,那等锅里飘出香味时的急切,还有那碗盐拌杨花穗下肚后,从胃里暖遍全身的熨帖……所有这些,都一丝一缕地,和那个清贫却鲜活的年代、和那三棵沉默的杨树、和母亲在灶房里劳作的背影,紧紧缠在了一起,酿成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再也复制不了的,最深沉、最醇厚的童年味道。

2026-03-12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84605.html 1 童年“杨巴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