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挖野菜
□ 刘书林
我老家在冠县清水镇刘屯村。那是1965年仲春的一天,太阳爬得有一树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我娘拿个大竹篮,里头搁着把草镰,她让我挎上姥爷刚编的小柳条筐,还递过来一把爷爷亲手做的小铲子——我们小孩子都叫它“挖屋铲”。娘拉起我的小手说:“走,跟娘挖野菜去!尝尝春天的鲜头茬,也给锅里省点粮食。”那时候我才七岁,哪儿懂什么尝鲜省粮啊,就知道能去野地里跑着玩,高兴得直蹦。
当时,因为刚下过两场毛毛雨,空气潮乎乎的。我们出了村口,一眼就看见地里全是一片蒙蒙的绿。走进地里,到处都是鲜嫩的青草,看得我眼都花了。我蹲下来,一会儿薅这棵,一会儿捋那棵,扒拉来扒拉去,压根儿分不清哪棵是能吃的野菜,哪棵是普通的草棵子。
娘在旁边瞅着我瞎忙活,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用手指点着那些细叶子,跟教我认生字似的,轻声细语地说:“你瞧,那是荠菜,叶子像莲座一样平铺在地面上,叶片宽厚,再过些天还会开出小白花;喏,那一团一团的是麦蒿,它的叶子细细碎碎的,像极了鸡毛翎,软乎乎的还带着韧劲,开黄色花。麦蒿最能出菜,挖一棵顶好几棵荠菜。”说着,她又拉着我走到一小片嫩生生的浅绿草面前,指着说:“这是白蒿,能吃,嚼着还有股淡淡的药香,说是能清热解毒。和它长得像的臭蒿子可不能碰。这两种野菜好区分:一是臭蒿子闻着有股怪臭味,二是它比白蒿颜色深。”每教我认识一种,娘就铲下来让我攥着,还反复嘱咐:“记牢了,认不准的千万别往筐里放,吃坏肚子可不是小事。”
说完,她捻碎一撮麦蒿,让我凑过去闻;又掰了几片荠菜叶子递过来,让我尝尝。那味儿青涩中带着点微苦,还混着泥土的腥气,我皱着眉吐了吐舌头,娘见了笑得更厉害了。她蹲下身抓着一棵荠菜,一边示范,一边教我:“指尖捏稳菜棵,小铲子刃对着根,往地皮底下斜着插进去,再轻轻一撬,你看,整棵就挖下来了。”
我照着娘的样子,在旁边找了几棵挨在一起的荠菜,蹲下来笨手笨脚地挖。可那小铲子偏不听话,要么插得太深,费老大劲才撬上来,还带起一大块泥疙瘩;要么插得太浅,只扯断几片叶子,菜根还牢牢扎在地里。还有一次,一不小心铲子戳到手指上,我疼得直想掉眼泪,但又怕娘看见说我笨,所以没敢吱声。越挖越不顺手,急得直跺脚,娘却一点儿也不催,还说:“不急不急,手熟了就好了,娘小时候开始学还不如你呢。”
太阳越升越高,暖意透过薄棉袄钻进来,我后背出了层薄汗,棉袄都贴在身上了。慢慢地我就学会认菜、挖菜了。我们顺着绿油油的田埂往前挪,走几步,挖一铲。有时候挖到一丛肥嫩的荠菜,我就像捡着宝贝似的,举着给娘看,心里乐开了花;有时候半天找不着一棵像样的,就耷拉着脑袋,没了劲儿。可娘的眼睛比我尖多了,她的手就跟认路似的,总能从杂草堆里挑出能吃的野菜,一找一个准。
快到晌午的时候,娘的大竹篮渐渐沉了,嫩绿的麦蒿、荠菜、白蒿、曲曲菜、面条菜堆得冒了尖,沾着潮乎乎的泥土,满是清清爽爽的青草味儿,闻着就舒坦。娘捶了捶累得有点弯了的腰,脸上挂着细细的汗珠,眼里却是满足,笑着说:“回吧,这些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回到家,娘一刻都没歇着。她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将老叶子、枯菜梗、混在里头的草屑,一一择干净,又用井水淘了好几遍。然后,娘烧起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的水一会儿就烧开了。娘把碧绿的野菜放进去烫一烫,捞出来的野菜颜色更鲜亮了,那股青涩气也散了,只剩淡淡的清香。娘在案板上将野菜剁成碎末,香味儿飘满了整个灶屋,在院子里都能闻见。
吃中午饭的时候,就因为这些野菜,餐桌都不一样了。一盘凉拌荠菜,滴了几滴金贵的老棉油,我就着黑窝窝头,一下子吃了小半碗;剩下的野菜,娘还包了菜团子、煮了菜粥,我们一连吃了三天。
那几天的野菜香,就这么深深揉进了我的童年。娘的温柔叮嘱、早春田埂上的清风,成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最温暖也最鲜活的春日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