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华北

过麦，过秋，鲁西两场最为盛大的农事。李立泰以此为题创作的两部小说《过秋》《过麦》（收录于李立泰小说集《过麦》，2025年8月，作家出版社），以朴素而深情的笔调为我们展开“过麦”“过秋”两幅乡村画卷，以白描而又不乏诗意的刻绘，呈现出一方土地的博大与厚重，活化出一方百姓的朴实与勤恳，揭示出人与土地、人与自然（“老天爷”）的和谐与抗争，让我们在“过”的书写中，体会到文字背后史诗般的力量。

这种表现力离不开李立泰独具个性的语言。这种独具个性既是出于作家长久历练的笔触，更是源自作家脚下这片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土地。

一、朴素简洁，让写读之间更为切近

“过秋跟过麦没法比，过麦似跑百米，过秋似马拉松”，《过秋》以寥寥数语开篇，先以三个自然段四百余字绘出“秋色图”，而后进入秋收秋种的叙事。通篇张弛有度，中间偶尔旁逸斜出拉些闲呱，文字朴素、节制而又准确、生动。

《过麦》则不同。“一说过麦吓得腿肚子哆嗦”，开篇即营造出紧迫感，让人如临大敌，随时准备冲刺。“农村什么活儿都能商量、研究、讨论一下，唯独过麦没商量，说过就过。”从㩟镰、泼场到开镰、捆麦穙子，再到运麦个子、轧场、扬场、交爱国粮，顺序写来，细致入微，句句真切。

“请叔叔舍脸，帮帮忙”“隔两天，拖拉机果然‘嗷嗷’地来了”……这些语言明显带有鲁西地方色彩，李立泰不做修饰，信手拈来，与叙事节奏和小说气息极为贴合；“棉花结的桃子一串串的，滴里嘟噜”“三歪迟迟疑疑地不愿意离家，小媳妇眼睛里含水量超标了”……这些语言，看似直白，实则舒展、明快，别具节奏和韵律；“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挂挂，试探镰头的钢火怎样”这样的细节描写，小说中比比皆是，非有切身经验是不可能写出来的。

两部小说均无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却以极其细微、生动、真切、自然的散文化抒写，营造出特有的历史空间和场域，让读者深陷其中，与文中的“父亲”“二歪”“居大牙”“我”，还有大姑娘小媳妇一众人等，在鲁西大地上不期而遇。

李立泰写到“争秋夺麦”的艰难处，也会直抒胸臆，忘情表达。“老天爷真狠心对俺们农民下手！当个人真难呢！”“如同下刀子，雨滴似刀，刀刀割在俺农人的心上。”……这些面对淫雨时无助的呼喊，字字扎心，让人感同身受。

笔者亦曾有过务农经验，迅速被这些朴素的文字唤起了记忆，于简洁精到的叙事中感受到动人的情愫，阅读中唏嘘再三，动情处几近落泪。恰如李立泰文中所述：“对生产队的味道生产出‘集体记忆’。”

另外，许多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比如板䦆子、麦穙子，比如插犋、顶槽，在时代远去的背影中，像化石和非遗，在小说中被李立泰拽了回来，让其重新活了起来，有着丰富文本之外更为重要的意义。

二、白描如画，亦有诗意流动

李立泰的小说语言，始终有诗意流动。就像钢笔画中的风景，乍看时无非黑白，细看时则笔笔有韵、洒脱灵动，颇有意味。这种诗情，不是语句之间的刻意营造，而是李立泰本身就具有的诗意情怀，是下笔时的自然流露。笔者多年前在评其中篇小说《24团播种的地方》时，就着重提到了这一点。

在《过秋》《过麦》中依然明显。诗情诗意贯穿全篇，有描画，有歌咏，有闲情与幽默，更有怨叹与悲歌。起承转合，颇有节奏和韵律。

这种诗意的流动，也直接体现在词语之间，读来十分美妙。《过秋》中写秋景，“秋追上来了，大约白露就算过秋了。”“绿皮微黄大棒子的清香，咧出来歪歪地吸引人；地瓜拱窝，甜味裸露着肚皮朝外散发；大豆串串胖荚，快撑爆了……”《过麦》中写麦田，“季风是鲁西大地的画师，把六月初的麦子画成一抹金黄。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这些诗意吟咏，也带有浓浓的乡土气息，独属于鲁西这片土地，契合了小说中人物的个性和气息。

三、轻松与幽默，让往事活色生香

民以食为天。李立泰写人、写土地、写粮食，写收获与耕种，立意宏大而深刻。过麦与过秋，对于农民来说是辛苦与沉重的。鲁西大地上的人们正是在这份辛苦与沉重中，表现出纯朴、善良与赤诚、坚韧的品格。除此之外，还有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让这里始终有着自强不息的生命力。

在紧张的氛围中，不忘添加一些幽默风趣的元素，使得语言更为生动、情景更有趣味，极好地调节了叙事的节奏。比如，写农民喜雨的心情：“社员个个心花怒放，夸奖老天爷爷是好老天爷爷，会当。”“会当”二字真如神来之笔；比如写麦熟的时令：“晨飞的布谷鸟给大地题词，布谷鸟语：‘光棍多处’……父亲听见鸟叫就起来了。”比如写大雨将至：“我们家乡下雨大致分几种类型：有光明正大的雨……还有一种雨像做贼一样，是偷偷摸摸、悄悄地、慢悠悠地洒向人间的连阴雨……”

语言只是这两部重要作品的承载方式，李立泰通过作品所要表达的、作品本身所呈现出来的，都极其丰富和深厚，那些远去的大地图景因此而被镌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从不曾远去，在新时代美丽乡村，他们以新的方式书写着纯朴善良、乐观勤勉的美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