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谢榛想问李白，你都读过什么书呢？二人倏忽不见了。谢榛醒来，坐在床上久久回味刚才的梦境。太逼真了，李白、杜甫的说话。十四家之外再添我谢榛一家，这太令人鼓舞了。从明天开始，我就开始精选十四家诗歌。自己是诗社里年龄最大的人，一定要拿出老大哥的样子来。

用了一点时间，谢榛又复入睡。

第二天，谢榛把初唐、盛唐时期的十四家诗集搬出来，先选李白、杜甫的，因为对这两家太熟了。自然，杜甫诗歌选得要比李白的多一些。谢榛一直认为，李白诗歌好是好，但翩若惊鸿，不容易学习。不如杜甫的，从格律到意境，都可师法。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这天，刚刚黑天，谢榛得到李攀龙一纸便笺：次日大河酒家诗社例会，请于辰时前到。

谢榛猛然想起，一个月来光精选诗歌了，还没有写诗呢。怎么办呢？现写，一时又无诗思。干脆，找出一篇旧作来吧。

第二天一大早，谢榛匆匆吃了点饭，便朝大河酒家走去。到了之后，看到李攀龙、宗臣两个已到，便坐下来说话。

李攀龙问，茂秦兄，精选几家了？

才五家。得接近三个月才能完工。

别心急，一定要把精华选出来。

放心，我不敢马虎。

宗臣说，选完后，我出银子刻印。

李攀龙说，这个事等人齐了再议。

说话间，王世贞、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相继来到。

李攀龙上来便切入正题，把自己的诗拿出来，递给六人。只见他写的诗名为《郊游》：何为驱车马，终岁惨尘颜。偶出城西寺，因看湖上山。水流芳草外，人醉落花间。复值岩耕客，春风荷筿还。

王世贞的诗名《杂诗》：没人游大壑，出入鲛鳄间。手持珊瑚树，口噤不能言。务光岂有希，亦自湛于渊。各顾徇所好，焉能两攀援。道逢衣冠客，毂击马不旋。与子行苦殊，何用见疑患。

徐中行《暮发滁阳》：荒城一骑出，落日万峰西。涧水流人影，松阴散马蹄。悬崖青欲滴，芳草绿堪迷。洵美非吾土，翻然忆故溪。

梁有誉《咏怀》：昔游黄金台，酒酣卧燕市。哀歌傍无人，泣下击筑子。黍谷生悲风，易水何弥弥。岂无英雄者，翻觉霸图耻。白日忽复易，脱冠艺枌梓。良觏邈山河，抚剑中夜起。

吴国伦《感怀》：将相交欢日，应分圣主忧。民劳过赪尾，客策下焦头。鼓角严深夜，山川惨暮秋。当年贾生泪，不为感淹留。

谢榛《春野》：去郭苍茫色，鸦飞欲暮天。青天一筇外，白发万花前。春事浑相恼，人情好自怜。踏歌时遣意，平楚漫风烟。

宗臣迟迟不拿出来。李攀龙问，子相，你没写诗吗？

宗臣说，是，是没写诗，但我写了一篇古文。

李攀龙说，一样，没诗有文，一样的，快拿出来。宗臣拿出，六人一看，题目是《报刘一丈书》

随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大家手里各有六份别人的作品，必须认真阅读，才能提出意见。

李攀龙让谢榛先说。谢榛这次不再谦让，站起来，说，于鳞之诗，妙在自然，于此可见于鳞对太白诗多有沉潜。元美这首五言古体，辞古意深。子与的诗，写景如画，结语有味。公实之诗，用典恰切，寄托遥深。明卿的诗，感怀深沉。我写春野的这首，一般。下面，我想郑重地说几句，那就是子相的这篇古文。子相从《史记》《左传》当中汲取营养，笔力雄强。他写眼中所见，历历如绘，剥皮见骨。这篇古文，能够流传后世。

六人听了，鼓起掌来。

李攀龙说，茂秦点评到位，不愧老手。

王世贞说，你光夸我们了，你那首春野的闲适味，快赶上王维了，不错。

谢榛朝王世贞拱拱手，说，谢谢元美夸奖！

李攀龙说，正如茂秦所言，子相的这篇古文，写得真是太好了。你们看这段文字：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文章如此，已登古文堂奥。子相此文，是我诗社的一大成果，可喜可贺。停会儿，当为子相妙文浮一大白。

王世贞说，这样的文章，也许会得罪权贵，但子相不要怕。有事，大家替你顶着。

宗臣一挺胸脯，说，不怕，我写这文章，就是想鞭挞某些权贵。

徐中行说，子相，你太让我敬佩了。停会儿，我要与你好好喝一杯。

梁有誉说，子相，你以后就多写古文吧，诗自然也要写。

宗臣点点头，说，写什么顺手我就写什么。

吴国伦说，子相，以后你得在古文上指点指点我。

宗臣说，指点我可不敢，切磋吧。

谢榛说，刚才元美所虑，不为多余。但是，写诗作文，没有胆量不行。刚才，我想了几句话，说出来，与各位共勉：赋诗要有英雄气象，人不敢道，我则道之；人不肯为，我则为之，厉鬼不能夺其正，利剑不能折其刚。

谢榛话毕，李攀龙带头鼓掌，说，茂秦，老哥，你这几句太好了，与上次聚会时所说的选十四家之言，同样有分量。

宗臣说，于鳞、元美提出的诗自天宝以下，文自西京以下，不齿，可称诗社宗旨。

徐中行说，这是自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