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娟

春风送暖，嫩芽初生，又到食椿尝香时。

在乡间，香椿树极其常见，田垄地头、山坡沟坎，甚至农家院角，都能瞅见它的踪影。香椿的芽头味最独特，浓郁醇香勾人馋，是庄户人家久盼的“心头鲜”。老辈人总说：“海里参，不如椿。”在他们心中，只有吃上口椿芽，才算不负春鲜的馈赠。要知道，这口春鲜，大家足足盼了整个冬天哩。

香椿常于早春抽芽，老家素有“椿芽一寸，春天一尺”的谚语，比喻其报春意象，颇为生动。在我国传统文化中，香椿象征长寿，《逍遥游》中曾记载“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爷爷六十岁不到，便得病偏瘫，终日卧床。为给老人家祈福，父亲专门栽下两棵香椿，借着长寿的寓意，寄托父亲的盼头。

小时候，春季最盼望的，便是采摘椿芽了。父亲磨好镰刀，绑在细长的竹竿头，再搬把木梯，倚住树身往上攀，勾住芽头底部，顺势一拽，簇簇椿芽落了地。我穿梭在树下，很快捡拾满篮。

我家最常吃的做法，是香椿炒蛋。椿芽洗净、焯水、切碎，搅进鸡蛋，撒点盐，热油下锅，随意翻炒几下，便能出锅。绿色配着金黄，不需多余点缀，便分外养眼，惹人馋涎。浓郁的扑鼻香味，瞬间飘满整个院落。咬一口，鲜嫩爽口，淡而不寡，胜过任何名贵珍馐。

我还没来得及大快朵颐，母亲就吩咐我先给爷爷尝尝。“香椿芽，炒鸡蛋，龙肉也不换。”我端起碗，边唱边赶路。爷爷尝了后，抿着嘴直夸鲜嫩，还不忘叮嘱我，要我多多吃饭，好长成高个子，将来帮父亲摘椿芽。我笑呵呵地点头答应。

香椿还能拌豆腐、炸面糊、腌成咸菜……不管怎么烹制，皆能自成风味，百吃不厌。在那个年代，就着椿芽菜，喝粥、吃馍、拌面，怎么吃都可口。原本清淡的日子，竟能被椿芽的奇香，熏染得有滋有味。

或许，终是沾了椿福的吉光，爷爷走时，八十又四，是春深处的喜丧。后来的日子里，父亲栽下的那两棵香椿，年年返青，春风拂过，满树嫩芽。我也已经长高，开始接过竿头，娴熟地攀树摘椿芽。我的母亲，还是做出各种吃食，暖着我们的胃。只是，我每每唱起“香椿芽，炒鸡蛋，龙肉也不换”时，奔向的，是年迈的父亲。他尝着，也会笑。

如今，我身居异地多年，早已尝遍各种珍馐美味。可每当春风起，我总会盼着归乡，盼着食椿。椿芽虽普通，可它的独特味道，是食物的香，是家的暖，更是家风传承的载体。那一口椿鲜的滋味里，藏着老宅，藏着亲情，藏着心底的乡愁，温柔而深沉。

我想，有那两棵香椿在，春天便永不会迟到，生活便永远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