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操心的娘
□ 李丽
娘离开我们已经三年多了。她走的时候才75岁。父亲常说:“恁娘就是累死的。”现在想想,这话一点儿不假。她这辈子,真是为大大小小的事儿操碎了心。
我们家是个复杂的大家庭。我亲姥爷弟兄四个,他排行老大,我们称之为大姥爷。大姥爷有五个孩子,四女一男,娘是他的二女儿。二姥爷和三姥爷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大姥爷就把娘过继给了二姥爷,把我舅过继给了三姥爷。后来三个姨先后去了黑龙江工作落户,三姥娘去世后,大姥爷和三姥爷两家索性合成了一家。娘作为二姥爷的独女,成年后招了父亲上门——父亲是孤儿,又在外地工作,娘便把全部心思扑在了娘家这一大家子人身上。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最怕半夜二姥娘来敲门。二姥爷当过大队干部,做事认真,半辈子为公家事费心劳神,落下一身病。二姥娘一敲门,准是二姥爷又心慌了,娘得赶紧去喊赤脚医生。我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乖乖等娘回来。等得久了,就壮着胆子喊几声“娘”,希望得到回应。再大一点儿,就跟着娘一块儿去喊医生。当时我们家住村西头,医生家在村东头,街上没有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娘后头,偶尔几声狗叫,吓得我直往娘身后躲。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二姥爷夜里犯病,娘从没犹豫过。如今想起这些,我还是会掉眼泪——为娘的胆量,也为娘的担当。娘曾经说过,她十八九岁时,就骑自行车驮着二姥爷到外地看病,三十多公里的农村土路,一个月得跑四趟,连续跑了半年多。
我们家人多地多,二姥爷有病不能干重活,父亲不在家,家里地里的活全落在娘一个人身上。驶牛驾车、耕耙犁种,没有娘不会的。最难忘的是我读高中那年,娘从拉棉花柴的拖拉机上栽下来,摔断了胳膊。那天娘请姨父帮忙,把地里拢起来的棉花柴拉回家当柴烧。姨父在下面用杈装车,娘站在车上接,一层层往上摞。棉花柴越摞越高,也许是有风,也许是装偏了,快装完时,娘随着倾斜的柴垛一下子从车顶上摔了下来。周末回家,我看见娘用纱布吊着胳膊,心疼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不由上前抱住娘哭了,娘却安慰我说“养几天就好了”。
按老传统,娘算是出继的闺女,只管为二姥爷二姥娘两位老人养老送终就成。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大姥爷、大姥娘、三姥爷和四姥爷。大姥娘病重那阵子,娘天天守在床前。为了给大姥娘看病,娘带着她去过济南,上过天津,到处求医问药。最后医生说没法手术了,只能回家养着。为了减轻大姥娘的病痛,娘就四处打听偏方、抓中药,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大姥娘走前那段时间,大便解不下来,加倍用药也不管用,娘就戴上医用手套,用手一点一点地抠……这些事,本是其他子女该做的,可娘总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那时候我们家有父亲挣工资,日子比一般人家宽裕些。但凡做了好吃的——肉包子、饺子、炸丸子、炸油条,娘总要打发我或弟弟去喊大姥爷和三姥爷过来吃。赶上有好菜,还要单炒一盘让两位老人喝点小酒。赶上舅家没人做饭,两位老人也习惯到我们家里来,娘总是想方设法给他们弄点好吃的。为这事儿,二姥娘心疼闺女,没少说娘“胳膊肘往外拐”,娘总是说:“添两双筷子的事,老人能吃几年?”
我们家几位姥娘走得早,三位姥爷均活到八九十岁。如今只剩下年近九旬的四姥爷了。
四姥爷比我娘大八岁,他父母走得早,是我二姥娘拉扯大的。四姥爷年轻时经常帮我家干农活,娘也记着这份情,能帮的都帮。和四姥爷家一块浇地买柴油,都是娘掏钱。后来,娘把家里闲置的房子,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卖给了四姥爷的儿子龙舅。四姥娘走后,龙舅五十出头也病逝了。娘更惦记四姥爷了,隔三岔五给他零花钱。娘说,四姥爷喜欢玩牌,手里有点钱,可以跟村里的老人们一块儿消遣一下。
娘走三年多了,可给四姥爷零花钱的习惯,我们姐弟四个一直保留着。每次回老家,不是我给就是弟弟给。四姥爷总是推却,我们硬塞到他兜里时,他常常眼圈发红或偷偷转过身抹眼泪,我知道他又想我娘了。
记得娘在聊城住院时,老家的妗子、姨们不时打电话询问。娘出院回家那天,八十多岁的四姥爷非让孙子开车送他到高唐县城,说要亲眼看看我娘才放心。
娘走的前一天下午还给我打电话,问我感冒好些了吗,嘱咐我多喝水……没想到第二天凌晨,她就走了。除了住院那段时间,娘这辈子从没躺下让子女伺候过一天。这很符合她的性格——一辈子帮别人,却从不愿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邻家妗子哭着说,往后有作难的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姑家的姐姐说,她那点踩缝纫机的手艺,还是娘教的;邻家的舅说,再也吃不上娘年年种的又甜又面的南瓜了……
娘这辈子,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却想方设法把我们姐弟四个供成了大学生,我深知,没有娘的鼓励和支持,绝不会有我们的今天。如今,娘已安息在她深耕了一辈子的黄土里,可我知道,她的精神还在——在我们递给四姥爷的那份心意里,在街坊邻居的念叨里,在我们姐弟四个为人处世的点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