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芝芹

春风越来越暖、田野越来越绿时，父亲的土坟上也长出一株株嫩草。又是一年清明至，难抑心中悲戚时。这一天，无论天气如何，我都要去给父亲扫墓。自父亲离世后，我才真正读懂了唐朝诗人杜牧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意境。走在祭奠亲人的路上，心头一直飘着细雨。

父亲已离世十余年，每次给父亲上坟，我都习惯于坐在他的坟前，向他絮叨工作中的烦恼、生活里的纠结，犹如他在世时一般。泪眼婆娑中，仿佛又看到父亲提着他亲手种的豆麦和菜蔬，披着满身的阳光，向我走来。

父亲个头很高，脊背挺得很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他面容温和，微凸的眉峰透着坚定。我在年幼时，就感觉到自己的父亲和小伙伴的父亲不一样。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深更半夜，他总是随叫随到，尽全力减轻乡亲患病的痛苦。他每天除了给村民诊病，就是看书学习。父亲看书时，手里总是握着一支铅笔，遇到重要的字句就标注下来。记得那日，我下午放学回到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看书，他坐个小凳子，书放在面前的椅子上。他看得很专注，榆叶掉在身上都毫无察觉。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像是罩了一圈金色的光晕。父亲认真学习的样子，深深地刻进我的脑子里，也让我从此懂得了读书要用心。

父亲还非常注重个人仪表。他经常自己洗衣服，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洁。尤其是夏天，他的白衬衫总有一丝淡淡的皂香味。这份整洁与讲究，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乐意请他当接亲送亲的人，父亲从不推辞，且每次都要备上一份贺礼。

在我们村，多数人家的女孩子和自己的父亲都比较疏远，除了必要的话，再没多余的。而我和父亲却不一样，我俩能像朋友似的聊天。我有什么困惑，或是对什么事有看法，都一股脑儿地说给他听。他也不嫌烦，一边帮我分析，一边开导我，教我待人接物的道理。有时他也跟我念叨他的童年，讲他工作上的事。我们常常一聊就忘了时间，连空气里都飘着轻松的暖意。和父亲在田里干活时，汗水明明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却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那些枯燥沉重的农活似乎都变得轻快了。父亲教我的那些道理——做人要诚信善良，做事要有始有终、认准了目标就别撒手等，像一股清泉，渗进我的心田，悄悄滋养着我的生命。

如今，父亲已离我而去，我真真切切尝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父亲看我时眼神里的温柔，嘴角漾起的笑意，那份慈爱与包容，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我唯有多拔一些能入药的蒲公英花，放在父亲的墓前，并一次次擦拭墓碑，以此表达对执医数年又爱干净的父亲的深深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