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青团

○ 叶艳霞

清明一天天地近了,街边卖青团的小摊渐渐多了起来。超市的冷柜里,一盒盒青团码得齐整,碧绿油亮,口味有豆沙、蛋黄肉松,应有尽有。我买过一回,拆开咬下去,又软又甜,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缺失的一角,大概就是母亲的味道。

记忆里的清明,总是从母亲挎着竹篮走向田埂开始的。她认得哪一种艾草最香、最嫩,手指轻轻一掐,青草的汁液就染绿了指尖。我跟在后头,看她弯腰、辨认、采摘,仿佛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事情。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特有的、略带药味的清香,母亲回过头说:“做青团啊,艾草得赶在清明前掐,这时候最嫩,苦味也轻。”

采回来的艾草,要在石臼里捣烂。母亲双手握着木杵,一起一落,“咚、咚、咚”,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从厨房里传出来,宛若春天的鼓点。碧绿的汁液与糯米粉渐渐融合,经过她一遍遍揉搓,最终变成一个光滑的、翡翠般温润的面团。她的手掌沾满了粉,额头上沁出细汗,可神情是那样专注、满足。那时只知好吃,哪里懂得母亲弯腰一上午的辛苦。

每逢包青团,母亲总是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揪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按扁,舀一勺自家熬的豆沙,虎口轻轻一收,一个圆滚滚的青团便落在掌心。粽叶是早就洗净剪好的,母亲把包好的青团轻轻放上去,一个挨着一个,圆润润的,恰似刚从田埂上摘下来的一把春色。我们兄妹几个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就笑:“别急,熟了第一个给你们尝。”

灶膛里柴火正旺,大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蒸笼盖掀开的那一瞬间,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模糊了母亲的半张脸。等热气散开,一个个青团油绿如玉,胖乎乎地卧在粽叶上。母亲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又吹,递到我嘴边。滚烫的、软糯的,带着清香和甜意的味道,我瞬间就记住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放假前一天,跟母亲视频通话,她在那头有些抱歉地说:“今年就买几个吃吃算了,做不动了。”我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看着屏幕里那双曾经无比灵巧的手,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当年——就是这双手,包出一个个圆滚滚的青团,再吹了吹热气,递到我嘴边。而如今,这双手却连揉面都费力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母亲是真的老了。

放下手机后,心里一直想着母亲说的话,忽然就生出一个念头,学着母亲的样子,自己也做一次。打电话问她步骤,她在电话那头又惊又喜,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艾草要焯几遍水,粉要揉到什么程度,火候要怎么掌握。我一边听一边记,比小学生还要认真。

第一锅青团出锅的时候,模样虽不如母亲做得周正,但热气腾腾,清香如故。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拨去视频。她在那头凑近了看,说:“行,像个样子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做得不差。”

我夹起一个,对着镜头咬下去。那味道,和记忆里母亲做的不尽相同,却又那样熟悉。原来,母亲传给我的,不止一道点心的做法,更是她那一辈人把寻常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的那份心。从此以后,只要清明的风一起,我就能亲手做出春天的味道。母亲的那份心,也就这样,一年一年地传下去了。

2026-04-03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85947.html 1 母亲的青团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