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芝芹

当暖阳与春风唤醒层林，梨花似雪簇拥枝头时，清明便如约而至。

记得小时候，清明这一天，奶奶把早已备好的祭品放进竹篮里，弟弟们抢着拎上竹篮，跟着爷爷和父亲去祭祖，而我则要留在家里做家务。奶奶嘴里一边叨念着“清明前后，种瓜种豆”，一边迈着小脚，提来一小袋黄豆，教我拣豆粒。“当种子的豆粒，必须个大完整，你把瘪的、坏的都挑出来扔掉，过几天就要拿去下种了。”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给我看。我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盛豆子的簸箕，把不合格的挑出来，随手抛出去。很快就引来家里的一群芦花鸡，它们聚在我面前，咕咕咕地叫着，争先恐后地抢我丢的豆粒，看着它们那副馋样，我觉得有趣，挑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上学后再次认识清明，是背诵杜牧的《清明》。彼时的我，还不能理解诗中的怅惘思绪，唯对“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感兴趣，想象着牧童吹奏的悠扬笛声、杏花掩映村落的景致，美好填充了大半个脑子。直到升入初中，我才把清明和“沉痛”挂钩。那个清明，老师带领我们去给镇里的烈士扫墓。一群乡野的孩子，踏出校门便天性难抑，撒欢般奔向目的地。田垄间返青的麦苗闪着新绿，可对于我们早已不足为奇，唯有“烈士”与“扫墓”二字，似一记小锤敲在我们懵懂的心上。来到烈士的墓地，大家站在墓碑的前方，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排成队列，面向墓碑，听老师和学生代表致辞，我们感动于烈士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恭恭敬敬地鞠躬、敬献花圈。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满了对烈士的仰慕和怀念，也立下了努力学习、报效祖国的坚定志向。

彼时的我，还不能深切领会“路上行人欲断魂”究竟是何种况味。待到年岁渐长，亲人离去，才真正读懂了清明的另一重内涵。我的父母相继过世后，每年的清明节祭祖，是我必须做的事，也是我被痛苦和遗憾狠命撕扯的一天。给父母带一束素洁的鲜花和几样他们爱吃的糕点，坐在墓碑旁，跟他们唠唠家常，冥冥中，似乎父母还在身边。扫墓的日子，我愿意一个人独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敞开心扉，和父母随心交流。总觉得大家一块浩浩荡荡扫墓时，更多的是在完成一场仪式，而一个人默默面对墓碑，才能让思念的泪水恣意喷涌，任缅怀的情感汩汩流淌。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看淡了人生的衰亡这一自然规律，也开始更理性地看待“清明”。作为一名教师，我把清明节的意义讲给学生们：它兼具自然节气与人文节日的双重内涵——既包含了丰富的农耕智慧，也是中华民族祭祖感恩、亲近自然、传承文化与感悟生命的重要传统节日。我会带学生们祭奠英烈，也带他们踏青赏春，认识大自然。记得有个学生曾告诉我：“老师，我原来以为清明只是祭祖的日子呢，通过参加活动，我很感恩先辈的奉献，也启发我去思考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可见，孩子们不再局限于一个节日，而是在品读一种文化，思想上有了升华。

今时，清明祭祖的活动也较之前有了改变。为了保护环境，我们不再倡导点香烧纸祭奠，而是以鲜花或绢花代替，或是通过植树祭扫、踏青遥祭、网络祭扫、集体共祭、家庭追思会等文明低碳的祭扫方式，表达我们对亲人的哀思。

清明时节，梨花风起，春和景明。父亲当年栽在院里的梨树，已是瓣舞清风、蕊吐清芬了。今年，我要剪几枝淡雅梨花，带去坟前。

清明，从来不只是思念，更是在这万物生长的时节，记取来路，珍惜当下，不负这一年一度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