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忆祖母
○ 辛淑英
清明至,我越发想念祖母。她是1992年离开人世的,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可我梦里还时常遇见她,她的容颜依旧鲜活,醒来时不禁泪染双颊。我想念我的祖母。
那时,祖母住在老院的三间土堂屋里,堂屋门上方有个燕子窝。燕子报春时,院里的那棵老枣树也悄悄冒出了嫩芽,天空越发明净,祖母看了,总会咧嘴笑。没家务活时,她便坐在土炕沿上,借着窗子透进来的光亮纺线。那纺线的声响,是我来到世上最先听到的“音乐”。后来随着祖母离去,那辆纺车也不见了踪影。
晚年的祖母身躯依旧高大,方脸盘上多了皱纹,头发稀疏而雪白。这少而白的头发总让她发愁,想在脑后挽个小髻,可冬天穿着棉衣不便梳理,我要帮她梳,她又不肯。后来我给她剪短了些,她便自嘲像个“疯婆子”。偶尔,我会看到站在清晨阳光里梳头的祖母,光辉在她的银发梢上闪烁,像撒上去的一把碎金粉。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奶奶,你真俊!”
她回头笑着嗔我:“憨妮子,又笑话你奶奶了。”我背过身偷偷欢喜,心里喊着她的名字:赵二俊。她本没有名的,是当年人口普查时临时起的。祖母常说,自己就像戏里的“小白菜”,从小没了爹娘,由婶子拉扯长大,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想而知。刚十六岁,便嫁到我们家,操持一大家子的生活,整日手脚不闲,还要受哑巴婆婆的气。曾祖母总认为祖母亏待她的孩子,便时常发出“啊——啊”声,朝地上吐口水,用脚狠狠蹍,再眼一剜、嘴一撇,双手比画着要打祖母。可祖母从不计较,依旧细心伺候她。那时候,祖母的日子真是不好过。
小时候,我最爱吃祖母做的菜团子。馅是拌了葱花、油盐的野菜,外皮是金黄的玉米面,一口一口,越吃越香。她擀的面条格外筋道。事先和面饧过,再像变戏法似的,把几块不同颜色的小面饼叠在一起,用力擀开。黑中掺黄、黄里带白的面饼,在擀面杖下越滚越大、越滚越圆,像一幅花色地图。切细下锅,撒上油盐葱花,盛上一大碗,我总是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在我上了小学后,父母搬离了祖母的老院子,可我仍爱往祖母家里跑。我总是钻进她热烘烘的怀里,让她再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梳头、扎蝴蝶结。
后来祖母年纪大了,腿脚渐渐不灵便,开始拄拐杖。又过了几年,她是真的老了:眉毛变白,眼窝深陷,眼睛里时常流泪,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医生说是白内障,需要手术。正值寒假,我在医院照料了她好几天。看着她重见光明时像孩子一样开心,我心里也满是欢喜。
可谁承想,她八十二岁那年,一场大病匆匆带走了她。一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祖母了,我哭得不能自已。
如今,便常常痴想:若祖母还在,我会天天给她梳头,让爱干净的她清清爽爽;时常给她泡脚,轻轻修剪那双长满老茧的小脚;为她揉一揉总喊酸疼的腿,买最好的止疼药。可是,再多心愿,又有何用,疼爱我的祖母早已不在人世了。
亲爱的祖母,您若地下有知,就多多让我在梦里与您相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