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o

拾麦穗

□ 丁杰

20世纪70年代末,我出生于鲁西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我热爱那片田野上的每一种庄稼,熟悉争秋夺麦时的每一种农活。听母亲说,我刚学会走路,就知道蹲下身子拾麦穗了。这个说法并不夸张,太多和我同龄的农村孩子,整天在泥里土里打滚儿,在田间地头戏耍,看着父母在田间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地耕种劳作,往往话还说不全时就懂得一穗麦子的金贵了。

农村的孩子皮实,麦收时,两三岁的娃娃在家无人照看,就只能跟着大人下麦田。大人在前面忙着割麦、装车,小小的人儿跟在后面,忙不迭地捡拾装车后遗落的麦穗。火辣辣的太阳下,男女老幼都在地里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孩子们被这样的劳动气氛感染着,麦芒刺着小手,麦茬扎到小脚丫,再疼也不好意思咧嘴哭了。过了一麦又一麦,在麦田里摇摇晃晃的小不点儿,也一年比一年更高,泼辣辣地长大了。

我在7岁那年的麦收季,学会了做饭。那时麦收,全靠双手。满地的麦子要用镰刀一垄一垄割倒,一杈一杈挑到地排车上,一车一车牛拉驴拽到麦场上,用牲口拉着石磙一遍一遍地轧场、翻场、挑麦秸、堆麦粒、扬麦糠、装袋子、入粮仓。每一场麦收都是一场挥汗如雨的紧张战斗。父母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饭都吃不上。有一天中午,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父母还没回家。我一边哄着不满一岁的弟弟,一边搬个小凳子放在灶台前,站上去,使劲掀开沉重的木头大锅盖,添水、抱柴、烧火,成功做好了第一顿饭,给带着满身汗水回家的父母一个大大的惊喜。在父母的夸赞声中,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大人,能独当一面了,可以独自带着小我两岁的妹妹去拾麦穗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就把我们从酣睡中喊醒了。我用井水洗把脸,拿块干粮啃着,挎上小竹篮,拽着编织袋,带着妹妹一溜儿小跑出了家门。母亲让我们掐掉麦秸秆,只把麦穗装进篮子或袋子里。父亲还特意嘱咐我们,有三个地方的麦穗不能碰:没有收割的麦田,别人刚装车走还没来得及拾麦穗的田间地头,别人家的麦场边。除此之外,田里和路上的麦穗随便拾。

太阳还没露头,到处已是人声鼎沸。家家户户,各显神通,用大大小小的地排车,装满割下的麦子,从麦田里往自家的打麦场运。田间地头、路边上、草丛中、河沿上、小桥边、房前屋后,只要拉麦子的地排车经过的地方,就有遗落的麦穗,静静地等着路过的男女老幼弯下腰来把它拾起。

这时,无论是步履蹒跚的白发老叟、驼背老妪,还是嬉笑玩闹的调皮孩童,都现身于田间地头和拉运麦子的必经之地,不时东瞧瞧西看看,捡拾掉落的麦穗。一路寻、一路拾,腋下挟着,怀里抱着,从田间走到麦场或家里,男女老少,没有空着手的。

我和妹妹刚跑出胡同口,就收获了惊喜。右拐处的棉花柴垛上,有装麦子的车蹭过,散落的麦穗有十几枚。我们一路雀跃,一路寻宝,出村口,过小桥,沿着水沟向北走是我家的麦田,向南走是我家的打麦场,这条路上拉麦子的车最多。我和妹妹从路边拾到田间,再从田间返回到打麦场,每一趟都有可喜的收获。

太阳越升越高,麦田里像个大蒸笼。我们的脸蛋晒得发烫,汗水浸湿了头发,一绺绺地贴在前额和腮边,用手一抹,变成了小花脸。田间的麦穗像捉迷藏似的,你拾一遍,他拾一遍,再仔细寻摸一遍,又能看到一枚大大的麦穗藏在麦茬里,这源源不断的惊喜,让我们舍不得回家。篮子里满了,我们小心地将麦穗倒进编织袋里,麦芒扎疼了手,也是满心欢喜。装了快半袋了,我和妹妹一人拽着一个角,拉着袋子往打麦场走,边走边瞅着路边沟沿。

妹妹眼尖,看到水沟里漂着一把麦穗,我们跑下草坡俯身去捞,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够着了。我正使劲前倾着身子,身后一双手把我拽住了,是村东的一位老奶奶,也是拾麦穗的,她用一个小树枝一扒拉,水面上的麦穗就到手了。她一边夸我俩拾得多,一边掐下麦穗放进了我们的编织袋里,并叮嘱我俩以后不要拾沟边的麦穗,莫掉进水里。我刚才在田间见过这位老奶奶,颠着小脚,步履蹒跚,也拉着一个袋子拾麦穗,不如我和妹妹拾得多。我正在想,该把刚捞上来的麦穗塞到老奶奶口袋里。忽然,前面一辆装得溜尖的地排车上,滑落下好大一抱麦子,应是绳子没有拴紧。老奶奶连喊了两声,赶车的人也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妹妹噔噔噔跑过去,告知了赶车人。车主回来抱走麦子时,我才发现妹妹的凉鞋跑掉了,她光着脚丫,竟也不嫌硌脚。

母亲特意把我们拾来的麦穗,单独堆放在麦场的一角,碾轧扬净后装在袋子里称重,由我和妹妹保管支配。换西瓜、甜瓜、杏、桃子,或者卖了钱买纸笔,都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换来的瓜果,我们吃起来特别甜美;用自己挣的钱买的纸笔,我们用起来特别爱惜。我和妹妹小小年纪就体悟到这样一个道理:只有流着汗水脚踏实地地劳动,才能品尝到生活中的甜蜜和快乐。

2026-06-11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89790.html 1 拾麦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