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艳君

小时候，我总见奶奶用洗菜水浇院子里的那丛月季。清水洗过青菜，泥土簌簌沉底，奶奶小心端起水，颤巍巍走向花圃。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接一桶新水，她只笑笑：“水灵着呢，别糟践了。”

那时，我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记得奶奶端水的背影，窄窄的，微微弯着。从灶间到花圃不过十来步，她走得极稳，生怕洒出一滴水。

每逢落雨，奶奶就搬出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摆在屋檐下接水。奶奶说这水甜，泡茶最好。其实泡出来的茶没什么特别，只是那时不懂，那甜不在水里，而在等雨时心底生出的欢喜。

后来我离家工作，住进高楼，水从管道里来，一拧就有。有一年回乡，我见奶奶还在用攒下的水擦桌子。那一刻，我心里一酸，蹲下来帮她拧毛巾，她看着我笑：“城里水再多，也不能糟践。”

前年，奶奶走了，院子里的月季还开着。我用她留下的那把旧瓢，端水出门。从灶间到花圃，十来步的路，我走得极慢，怕洒出一滴水。那一刻，我窄窄的背影像极了当年的她。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我教他洗手时把水开小一点，他问为什么，我说：“水灵着呢，别糟践了。”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这句话穿过三代人的屋檐，落在他好奇的眼睛里。

他大概也如同当年的我那般不懂。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奶奶的那盆洗菜水，从灶间流到花圃，从乡村流进城市，更会淌进他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