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王世贞点头，说，放心，有我们几个兄弟呢。

杨继盛临刑头一天，王世贞让弟弟世懋通知谢榛、徐中行、宗臣、吴国伦，一定要在明天午时赶往西市。如果不忍看到继盛的就戮场面，可以晚到一会。

晚上，王世贞悲愤难眠。他知道，杨夫人自然会提前赶到西市，等着为丈夫收尸的。这样，要马上写出一篇祭文，连夜给杨夫人送去，让她在丈夫尸体旁边哭诉。巨大的激愤刺激着王世贞，祭文一挥而就：

未亡人张氏谨采首阳之薇，挽汩罗之水，致祭于夫君奉直大夫椒山杨公之灵曰：于维我夫！两间正气，万古豪杰。忠心慷慨，壮怀激烈。奸回敛手，鬼神号泣。一言犯威，五刑殉节。关脑比心，严头嵇血。朱槛段笏，张齿颜舌。夫君不愧，含笑永诀。渺渺忠魂，常依北阙。呜呼哀哉，尚飨。

王世贞把弟弟世懋唤至跟前，说，速将此文送给杨夫人。她粗通文字，你教她两遍，她就能读下来了。明天让她带着此文，跪在丈夫面前哭诉。

放心吧哥哥！

王世贞又唤来一个家人，说，快去棺材铺订一口棺材，明天午时送到西市。

第二天，杨继盛被押赴西市。临刑前，他口占一首：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万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

吟毕，一口大刀将其身首异处。

围观者爆发出海啸般的哭声。杨夫人挣脱开儿子应尾、应箕的搀扶，像疯了一样冲向丈夫的尸体。女仆则将杨继盛的头颅捧起，想与脖子接续上。血流得并不是很多，但赤胆忠心一样鲜红。杨夫人悲号两声后，捧起祭文，哽咽而读。至情的文字，由伤情之人读出，把围观的所有人都感染了。男人们，无不发出有声或者无声的悲哭。女人们，则哭声响亮，犹如萧萧白杨。

王世贞、徐中行、宗臣、吴国伦一齐来到尸体旁边。王世懋引着四人，抬着一口棺材过来，停放地上。

王世贞站起来，此时，他已知谢榛没有到场，不满立即充塞胸间。愤怒之情让他忘却谢榛的退缩，掏出祭杨继盛的诗歌来，大声朗读：

方外诸人刚获宠，朝中奸佞正专权。安向天公借雷电，尽诛魑魅须臾间。

只手擎天建大功，亲承顾命羡奇逢。一朝血染圜扉土，谁把沉冤控九重。

自古忠臣祸罪奇，大狱频兴地寸灰。天公若识人间恨，当令父子跪高碑。

王世贞读完，徐中行、宗臣、吴国伦依次读诗祭奠。场面混乱嘈杂，虽然有少量严嵩一党人物夹杂其间，听出四人之诗有痛骂严嵩之意，但并没有听得十分真切。

王世懋取出从棺材铺买来的衣服。几人一同动手，换下杨继盛那身血渍斑斑的旧衣。然后，把杨继盛抬进棺材。杨夫人双手捧着丈夫的头颅，安放在断脖之上。最后，砰的一声，棺材盖子与棺材身子严丝合缝，把杨继盛包裹在一个封闭、安全的空间里了。

王世贞带领徐中行、宗臣、吴国伦、王世懋，走在棺材前面，杨夫人则在儿子、女仆搀扶下，跟在棺材后面，往位于澄清坊的家中走去。

走到家时，仆人已把大厅收拾利索。棺材停放在大厅里。

王世贞让杨夫人找出一张杨继盛的画像，看了半天，感觉神情太过喜悦了。于是，便让宗臣把李画师请来。依据画像另画一张，做为遗像。

王世贞等人与杨夫人商量，在家中停棺三天，接受同年、老乡、好友的吊唁，然后占卜坟地安葬。杨夫人点点头，说，任凭元美、子与等兄弟操持，我配合就是。

忙乱着，天便黑了。杨家仆人于院子一角，垒起一个灶台，放上一口大锅，炖出一锅猪肉白菜豆腐。王世贞等人一人一碗，含泪吃下。然后，便在棺材两边坐下，为继盛守夜。继盛的大儿子应尾咽不下一口饭，走到大厅，呆呆地坐在棺材旁流泪，一会儿喊一声爹，一会儿喊一声爹。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前来吊唁。一开始稀稀拉拉，后便三五成群了。兵部主事王遴是继盛的同事，踉踉跄跄而来，离棺材还有三两米呢，扑通一声抢至近前，哇哇大哭。半天，王遴才渐渐平复下悲痛的心情。

应尾、应箕朝着王遴磕头，哽咽着说，谢谢王世叔！

王遴把应尾拉起来，对着王世贞说，请元美、子与等兄弟作证，我决定把我女儿许配给此儿为妻，以表达我对椒山的敬仰之情。

听到王遴的许诺，杨夫人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王兄弟，我替椒山谢谢你！

王遴吓得往旁边一闪，说，嫂子，使不得，使不得，我比椒山小好几岁呢。

王世贞、宗臣把杨夫人拉起来。女仆过来，把杨夫人搀扶回屋。

下午，王世贞正要请风水先生往城外选择墓地时，巡抚艾希淳、御史徐坤、知府赵忻一块来到。一阵大哭之后，艾希淳等人在前，王世贞等人在后，来到杨夫人身边。艾希淳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递给杨夫人。艾希淳说，这张地契，一共三百亩地，是我与徐御史、赵知府三人凑钱买的。这样，椒山就可以埋在自己的土地上了。

杨夫人感激地看着三人，说，三位大人对我杨家这样好，杨家永世不忘。就怕因为杨家，给各位大人带来麻烦，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徐坤说，不怕，我们这官是朝廷给的。

赵忻说，让当呢就当，不让当咱就回家。家里好歹还有几百亩地，饿不死咱。

王世贞见三人这样侠义，连忙抱拳拱手，说，三位大人义薄云天，让世贞感动。椒山泉下有知，也会瞑目了。应尾、应箕两个，即便科举不顺，也有生计了。

应尾、应箕听到这里，连忙过来，朝三位大人磕头谢恩。

安葬杨继盛那天下午，三百多人前来送葬。经过京师的大街时，两边站满围观之人，纷纷说，忠臣啊忠臣！

在艾、徐、赵三人购买的土地的最高处，挖好了一个很大的墓穴。棺材入穴，坟茔隆起，一代直臣就这样安眠地下了。

有关杨继盛生前死后的所有事情，严嵩全都知道了。他对胡植说，记下与杨继盛之事有关的人名，一个也不许遗漏。

胡植连忙把一纸递给严嵩，说，相爷，我早就记好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