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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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房记

□ 范兆金

我的老家在茌平区洪官屯镇范辛村。对于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人来说,盖房垒屋绝对是天大的事。从谋划盖房垒屋那一刻起,就一门心思扑在这件事上。即便是街坊四邻欢欢喜喜过大年时,自家也歇不下——开春一化冻,就得挖地脚、打夯、垒砖,年前年后光张罗砖石木料就忙得脚不沾地,这个年自然过得寡淡,手头也紧巴巴的。乡亲和亲戚朋友们也都理解,事没有搁在自己身上不觉得钱紧,盖房垒屋就是一场精力和财力的消耗战,少说也得一年半载,吃五谷杂粮的肉身之躯,何以吃得消?那有啥法子,自己认准的事,怎能轻易撂挑子啊!跺跺脚、咬咬牙,省吃俭用也得啃下这块硬骨头。

那时,一家盖房垒屋,街坊四邻甚至亲戚朋友都会前来帮忙,不图回报,有口热水喝、有口饭吃就行。好在20世纪80年代,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家家户户种棉花,手里有了余钱,生活也大大改善。招待来帮忙的乡亲们的饭食,不再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不见油水,在集市上称几斤猪肉、买一些青菜,荤素搭配,每桌摆上当地供销社出售的地瓜干酒,算得上乡村最高级别的酒菜。有此待遇,忠厚朴实的乡亲们,下力流汗,心甘情愿。盖房垒屋的要紧关头,泥瓦匠、木匠以及编苇席的匠人,用人最多,少说得坐四桌,饭屋里的妇人也不轻闲。同住一条胡同的妇人,平日处成了好姊妹,不像外头人(男人)有把力气肩扛手提,锅台上的活却干得麻利,于是前来助阵,饭屋里就传来阵阵妇人们的嬉笑声。到外头人干完活洗手吃饭时,饭屋帮忙的妇人们知趣地退场,回家给孩子们烧火做饭。主家挽留她们吃了饭再走,“咱前后邻住着,谁不知道谁家箱底那点存货,还是让俺家外头人多喝杯地瓜干酒吧。”妇人们说笑着,各自回家。

房子主体起来,大梁披红,檩条椽子就绪,房顶覆盖苇席,一座新房初具模样。垒房把式交代主家多备些鲜土,隔日一早墩房。

春夏交接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麦田略带淡淡青涩的麦香味,薄雾环绕的村子,时而传来鸡鸣狗吠声。一阵鞭炮的“噼里啪啦”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把乡亲们从梦乡里唤醒。垒房把式或者队长站在房顶上,两手搭成“喇叭”状,向四周喊着:“男老爷们快起来,往家西来墩房哩!”

男劳力们扛着铁锨,或者拿着簸箕从村子的各个方向向村西头集合。主家夫妇早已恭候多时,热情地招呼着到来的乡亲,并递上香烟。有那磨磨叽叽来晚的人,成为众人取笑的对象,他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低头不语任人数落。

因为新房太高,一次把土扔到房顶有些吃力,所以中间架起地排车,中间倒一把手,就轻松多了。垒房把式根据男劳力体力状况当场进行分工,并交代注意事项,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先把打成包的麦秸拽到房顶。苇席上面铺一层麦秸,以免往下掉土。在那个年代,塑料布还没有大行其道,盖得不好,容易为雨季漏雨埋下隐患。

体格壮力气大的,负责往上扔土;身体单薄力气小的,负责用簸箕接土;经验老道干活稳重的,负责把土摊均匀。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墩房也就是一阵子的活,再说,早晨时间短,没有喘口气歇息的工夫。等到房顶只剩下挨近竖梯子那片簸箕大小的地方时,活计已接近尾声,房顶上用不着这么多人了,“闲人”会陆续顺着梯子下来。垒房把式站在梯子上,接过下面递过来的盛着土的簸箕,将土摊平,顺利收工。

伴随着鸟儿清脆的鸣叫,晨烟缥缈,墩房画上圆满句号。男劳力在院子里或站或蹲,七嘴八舌地说着麦子的长势。主家夫妇给大家分烟分糖块,嘴上说着“辛苦啦”。男劳力拿根烟,剥一块糖放进嘴里,把剩下的糖块揣进兜里,打算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分享。

墩完房,为防漏雨,是先泥一遍还是买砖砌房顶,就需要看主家的经济状况了。屋里抹白灰墙、铺地面、安门窗,接下来,还有一大堆活要干。从垒地脚到搬家具住新房,少说也得一年多的时间。老话说:要想一年不肃静,就盖房搭屋。好事多磨,一点也不假。

2026-06-18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0577.html 1 墩房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