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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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火炕

□ 薛兴胜

20世纪70年代,鲁西乡村乡亲们日子过得紧巴,柴火金贵,一到冬天,家里最暖的地方,就是那盘火炕。我家的火炕格外暖和,这事被邻居家小五念叨开了,他总说我家的炕比他家的暖和,便常用这样的借口来串门玩耍。

一来二去,父亲盘炕的手艺就在村里传开了。有的乡亲家火炕不热、倒烟,就上门来请教。父亲性情随和,不仅耐心讲解,还亲自登门察看。只是各家院落格局有别,房屋朝向也不一样,简单改造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想要炕头热得快、省柴火,还得重新盘砌。

盘炕的门道,最先体现在打土坯上。父亲做活向来一丝不苟。刚制好的土坯,他必会用刮刀细细修整,修得棱角分明,没有多余毛刺。码垛之后,立刻用草苫子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防止雨水冲刷损坏坯体。他常说,土坯护不好,日后盘炕容易漏烟,还会埋下失火的隐患。

村里有个老传统,每年麦收后都要重盘一次土炕。经年累月的炕土是上好的农家肥,敲碎撒进田里,便能滋养庄稼;同时,使用一年的烟道积满烟尘,也正好在重盘炕时彻底清理。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起身拆旧炕、清运炕土,又顺路把新土坯拉回家里。等坐到饭桌前,他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我默默递上一条毛巾,父亲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吃过早饭,父亲把提前洇好的土和成均匀的泥浆,用盆子一趟趟往屋里端。没多久,他便招呼我一起上手。第一层土坯砌好后,父亲频频抬手捶打后腰,看得出他的身子早已疲惫。“爹,您歇会儿,我试试吧。”我开口说。

父亲没有应声,只是随手拿起一根细树枝。我学着他的样子垒砌土坯,每放上一块,他就用树枝比对尺寸,低声点拨几句。我只当他过于较真,没放在心上。可整面炕砌完点火一试,烟道倒烟的问题暴露无遗。父亲二话不说,当即拆掉重砌,一番忙活后,火炕终于排烟顺畅。

往后的日子里,父亲帮村里不少乡亲盘过炕。大家都说,父亲盘的炕省柴耐烧,升温快,一整个冬天,炕头都暖烘烘的,熨帖人心。

岁月流转,父亲离开了我们。我照着他当年教的法子,也学会了盘炕。一晃几十年过去,老屋几经变迁,陪伴了几代人的老火炕也早已不复存在。

如今走在故乡的街巷,我总会不由得忆起当年烟火升腾的模样。那一方承载着父爱与乡愁的火炕、那熨帖入骨的温热,早已烙印在记忆最深处。每当寒风乍起,我的心头便涌上一股惦念:那曾暖透一整个寒冬的火炕,还能再温热起来吗?其实我心中明白,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是那早已远去的亲人,和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2026-06-18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0578.html 1 垒火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