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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百味集

○黎月香

时序行至小暑,天地间的气息陡然变得浓稠起来。风是烫的,蝉声是黏的,连树影都懒洋洋地摊在地上不愿动弹。可你若走进人家的厨房,却见灶火正旺,锅铲翻飞,一股子热气撞上另一股子热气。中国人对付苦夏的办法,从来不是躲,而是抄起锅勺,与暑热正面过招。这一招一式,到了天南地北,成了截然不同的路数。

先说田中之味。北方平原上的新麦刚刚归仓,农人攥一把麦粒咬下去,嘎嘣脆响里炸开的全是阳光的焦香。山东人家将新麦磨粉擀面,手擀面切得又宽又长,沸水滚两滚捞起,浇上蒜泥、芝麻酱、黄瓜丝,呼啦啦吸下一碗,汗珠子顺着脊背淌,却直呼痛快。而在江南水乡,新米熬成的粥正咕嘟冒泡,米油浮在粥面,光润油亮,配一碟酱瓜,清寡里藏着至味。同样“食新”,一南一北,一个刚烈,一个温润,都是土地送给夏天的见面礼。

水中之味就更见风致了。南京的藕塘里,一节节白藕刚从淤泥里拔出来,洗净了露出玉似的质地,孔洞里还汪着清亮的水。巧手主妇将糯米塞进藕孔,红糖慢煨,出锅切片,淋上蜂蜜桂花,甜糯的香气能吸引整条巷子的孩子。那黄鳝养在木盆里,扭动着滑溜溜的身子,卖鱼老汉一刀剖开,骨血尽去,只留一段段嫩肉。小暑的黄鳝最是肥美,蒜子烧鳝段端上桌,油亮亮的酱汁裹着蒜瓣般的鳝肉,老人家总要在桌边念叨一句“赛人参哩”。藕的清甜与鳝的丰腴,一素一荤,把江南的暑日调理得妥妥帖帖。

至于圈中之味,当属鲁南伏羊最见气魄。三伏天里,单县街头支起大铁锅,整只羊在汤里翻滚,直熬到汤色如奶。食客们围坐在矮桌旁,额头汗珠密布,却端着一大碗滚烫的羊汤喝得酣畅淋漓,间或咬一口刚出炉的烧饼,芝麻簌簌落进碗里。有人不解,大热天喝热汤岂非自讨苦吃?可当地人晓得,一碗热汤下肚,毛孔张开,湿气随汗排出,人反倒通体舒泰。这以热制热的智慧,是鲁地汉子与暑天硬碰硬的对话。

园中之味最是家常,却最深得民心。农家陶盆里的绿豆芽,不过三五天光景便蹿出寸把长的白嫩身子,掐去根须,旺火爆炒,只撒一把海米,脆生生的口感里全是清鲜。还有那白糖拌番茄,红白相间码在白瓷盘里,搁凉水里镇一镇,端上来时糖粒子半溶未溶,筷子还没伸,凉意已先到了唇边。寻常不过的食材,偏在炎夏里显出格外的体贴,仿佛菜园子知道人们这时候最需要什么,自当老老实实地奉上这一抹清味。

不论是北方的面食还是南方的藕,不论是滚烫的羊汤还是鲜嫩的绿豆芽,人们在小暑这天不约而同地围坐在自家桌旁,用当季最慷慨的馈赠犒劳自己。碗筷起落之间,有对时序流转的顺应,有对水土物产的感恩,也有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日子总是稳稳当当的踏实感。

暑气还在窗外翻涌,可厨房里的香气却把人心熨得妥帖。一粥一饭,中国人就这样把最难熬的时节熬成了滋味。

2026-07-10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1851.html 1 小暑百味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