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杨生

孩子三岁那年，我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本子。不是用来写什么育儿日记，也不是孩子的成长记录，而是一本专门记录我当爸爸时犯的错的“错题本”。起因很简单，有一天晚上他睡着后，我坐在床边回想白天的种种，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满卷子都是红叉。于是我想，那就把这些错误记下来吧，至少下次别再犯了。

那天他自告奋勇要帮我从冰箱里拿鸡蛋，小手一滑，整盒鸡蛋啪地摔在地上，蛋黄蛋清流了一地。他吓呆了，动都不敢动。我脱口而出：“你看你干的好事！”他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帮你……”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告诉自己，如果因这点麻烦就剥夺他尝试的权利，那我就推开了本想靠近我的那颗心。

我把这道题记在本子上，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错”。不是他错了，是我错了。我有没有先问他想不想帮忙？没有。我有没有教他拿鸡蛋要两只手捧？没有。我只看见了一地的狼狈，没看见那个想成为小帮手的心。我在本子上写下：下一次，先看见他的好意，再教他方法。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的第二道错题产生了。他举着一张画跑过来，纸上涂满了蓝色，房子是蓝的，树是蓝的，连太阳都是蓝的。我脱口而出：“太阳怎么是蓝色的呀？太阳应该是红色的或者黄色的呀。”他的小脸一下子就变了，把画往身后一藏，说：“不好看。”然后转身走了。

愣在原地的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我翻开错题本，把这件事记下来。我写道：我又在用成年人的标准判断他了。他不需要一个“正确”的太阳，他需要的是有人问他“为什么是蓝色的呀”。也许他觉得蓝色很凉快，也许他今天心情如同大海一样。而我，用一个“应该”，关上了他想要分享的门。

慢慢地，我的错题本越来越厚。有一次，我因为工作烦躁对他发了火，记下来；还有一次，我埋头处理工作，他连着喊了我三遍我才回应，记下来。奇怪的是，记下来之后，我并没有变得更沮丧，反而轻松了一些。因为每记一道错题，就意味着我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了。错题本不是审判书，它是一本练习册，只不过做练习的人是我自己。

有一次，他把玩具摊了一地，不肯收拾。换作以前，我会说“不收拾就不许吃饭”。但那天我蹲下来，拿起一个积木说：“我们来比赛吧，看谁收得快。”他眼睛一亮，马上动起手来。收完后他拍拍手说：“爸爸，你今天好温柔。”我笑了，原来换个方式，他愿意做的事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有一天我发现他在自己的玩具箱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车轮。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我的错题本呀，我弄丢了一个车轮，下次要记得收好。”我差点没忍住眼泪。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在本子上修正的不只是自己的错，我是在用笨拙的努力，悄悄教会他一件事，犯错不可怕，重要的是愿意学着变得更好一点点。

现在那个本子还在，有的题后面画了钩，有的还是空着。我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完美的爸爸，但没关系。错题本的意义，不是为了消除错误，而是让我记得，每一次“错”，都是一个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而那些重新来过的瞬间，才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