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诗人谢榛
○武俊岭
谢榛一直躲在轿子里,直到有人催他下轿时,才脚步不稳地下来。他晃晃悠悠地走进屋里,看见妻子在两间房里低头坐着。油灯明亮,但看不见她的脸面,只看到黑白相杂的头发。
鞭炮的喧闹已过,外面的夜静极了。谢榛走到大门,把门关上,折身走到妻子身边,默默不发一语。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终于,妻子抬起头来,说,你别傻站着了,往东边屋里去吧。
谢榛有点结巴,说,今,今天,算了,明天吧。
妻子说,那不成,既然王爷赏赐,你娶了人家,就得善待人家。
贾姬名芷兰。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一。芷兰早早地起来,侍候姐姐洗漱完毕,又帮助谢榛梳头洗脸。
谢榛妻子说,妹妹,你不用这样忙活,停会儿自有老五媳妇过来侍候。
没事,反正也是闲着。
老五媳妇过来,见公婆还有小娘已洗漱完毕,便说我去做饭。
芷兰马上跟着,说,我与你一块做。老五媳妇愣了,说,使不得,使不得。
芷兰拉着老五媳妇的手,说,有什么使不得的,走吧。
早饭后,谢榛妻子把五个儿子、五个儿媳唤到两间房里。谢榛妻子让芷兰坐在谢榛旁边,说,从今天起,我的妹妹就是你们的姨娘了。以后,你们要尊敬姨娘,不能不知辈分,知道了吗?
几个儿子、儿媳几乎同声回答,知道啦!虽然声音不是很高,但还清楚。
谢榛见妻子还想说话,连忙把手一摆,说,好了,好了,你们退下吧!
儿子、儿媳如得元宝,一会儿便走光了。
芷兰在谢家,很快便与众人打成一片。除了谢榛夫妇外,家里人都把芷兰看成长辈。但是,芷兰一点也不以长辈自居。每天,她都能找到可以干的活计,然后默默地干起来。没事时,便帮助谢榛抄抄诗稿,研研墨汁。她的字虽然不太有力,但妩媚得让谢榛喜欢。谢榛的诗歌,一经芷兰的小手写出,便散发出异样的魅力。
转眼到了三月里,草长燕来,绿色满眼。谢榛突然动了乡愁。他对妻子说,咱们回临清老家看看吧,快二十年了。
妻子自然同意。妻子伤感地说,当初,来安阳前,我父亲就病倒在床上,后来一直没通音信……说着,眼睛便红了。
生老病死,也是常事,你要看开一些。
妻子点点头,说,就我们三个去?
三个,不,我们两个。
那芷兰?
让她留在家里好了。老五媳妇与她很对脾气,正好有个照应。
你回故乡,带着她不正好吗?
好什么?显摆吗?没有什么可显摆的。我能有芷兰,全靠王爷的恩赐,又不是我有什么本事。
你本事也不小。妻子说完这话,眼睛笑一笑。
谢榛明白妻子眼睛里的笑意,不好意思地用手碰碰妻子的胳膊,说,行了,都这把年纪了,你吃哪门子酸醋呢?
谢榛带领妻子,由卫河码头上船,不一日来到临清城南。谢榛看着高大的临清外城、巍峨的临城砖城,看到高耸于河滩里的舍利宝塔,心儿跳动得快了起来。他多么想看到弟弟谢松,看到姑父王维岳,看到舅家表兄周平基、周时隆。自然,还有邻居王南村。
二人下船。谢榛雇了一乘小轿,抬着妻子;自己则步行着,走上土城的大街。他已经向人打听了,要往砖城西关火神庙,必须经过土城的三条街巷。谢榛虽然年近六十,但脚力尚健,用了半个时辰的一半,已是到了家门口。
映入谢榛眼帘的,是房顶的破败。这破败,由乱蓬蓬的青草表现着。大门关着,谢榛敲了半天,只听到小狗的汪汪叫声,只好用手一推,开了。小狗瞪着怯懦的眼睛,看看谢榛,看看谢榛妻子。
一个精瘦的女人走出来。谢榛看了半天,不敢说话。妻子认出了,就是弟弟媳妇。谢榛妻子跑过去,紧紧抓住,说,我是你榛嫂子!
那女人哇的一声哭了,说,哥哥,嫂子,你们还回家啊?
谢榛感觉出异常,连忙进屋,立即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他看到炕上躺着一人,近前,知道这是弟弟谢松。
谢榛说,弟弟,我回来了。
谢松认出哥哥,高兴得哇哇大叫,却是说不出话来。谢松叫着叫着,一行热泪从眼睛里流出,蜿蜒至下巴,然后掉在枕上。
我弟弟病了多长时间了?谢榛问。
弟媳回答,五年了。
孩子,几个孩子?
两个,都快二十了,还没说上媳妇。
他们干啥去了?
给王南村干活去了。
给王南村?
哥哥不知,孩他爹病后,我想法给他看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没有办法,就把后院典给了王南村。再后来,还是没有了钱,就卖地,慢慢地就把地卖光了。没法,两个孩子只好给王南村当长工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