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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可果腹

○李坤

书是可以果腹的。

小时候家里穷,每到饭点,肚子就咕咕地叫,像养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兽。母亲在灶间忙碌,柴火哔剥作响,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动听。可几碗下去,肚皮撑圆了,过不了多久又瘪下去。那时候我懂得了,吃饱是一回事,耐饿是另一回事。

后来读的书多了,才慢慢明白,原来肚子会饿,心也是会饿的。心的饥饿不像肚子那样叫出声来,它安静得很——只是觉得空,觉得慌,觉得日子像一张白纸,翻过去是白的,再翻过去还是白的。那种空,用饭菜是填不满的。再丰盛的宴席,吃到嘴里是香的,落到胃里是实的,可心里那一片空白,依然荒芜着。这时候,就需要书了。

我真正体会到“书可果腹”,是在一个冬天。那年我寄居在城郊一间租来的小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傍晚从打工的地方回来,天已黑透,屋里冷得像冰窖。我拧开台灯,昏黄的光洒下来,勉强圈出一小块暖和的地方。晚饭常常是一碗挂面,清汤寡水,几片菜叶浮在上面,像漂着的几叶孤舟。吃完面,肚子是饱了,可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缺,不是饿,是另一种空。

这时我从枕边摸出一本书来——是《庄子》。“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也不那么空了。庄子说的那个“果然”,是饱满的样子——不是吃撑了的饱,而是一种充实、一种满足。那一刻我明白了,书里的字,是可以吃到肚子里去的。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心慌意乱、度日如年的时候,就找一本书来读。不挑,不拘是什么,抓起一本就从头翻起。有时候是唐诗,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一本破旧的杂志。读着读着,心就定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那种感觉,和吃饱了饭是一样的——踏实、安稳,觉得这一天总算没有白过。

我想起叶文玲在《我的“长生果”》里说的话:书是人类的“长生果”。这个比喻真好。粮食养的是身子,书养的是魂。身子饿了,吃米吃面;魂饿了,就得读书。可粮食吃下去就没了,书却不一样——你读过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心里生根,长出新的枝叶来。我少年时读过的那些书,如今许多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可它们留下的东西还在: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面对困境的态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这些东西,和一日三餐吃下去的米面一样,变成了我身上的骨血。

有一回,一个朋友问我:“你成天看那些书,有什么用?”我想了想,说:“就像你每天吃饭一样。”他笑了,说吃饭能饱肚子,看书能饱什么?我说:“看书能饱心。”

如今已不再为一日三餐发愁,可心的饥饿还是常常来敲门。工作忙了,琐事多了,人像一只陀螺转个不停,停下来的时候就觉得空落落的。这时候我照例找一本书来读,哪怕只读几页,心就安了。

书可果腹,这话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体会。米面果的是一时的腹,书果的是一世的腹。那个“腹”,不在肚皮上,在心里头。

2026-07-20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2381.html 1 书可果腹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