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一城湖·文韵

母亲的秋梨膏

○ 叶艳霞

立秋已至,暑气尚未散尽,秋风先携燥意而来。母亲常念叨,燥气初生,该熬梨膏了。

白日依旧燥热难耐、汗流不止,入夜后竹席却悄然浸着微凉,节气的更迭,就藏在这细微的温差里。母亲的嗓子最先感知秋天的信息,晨起总会轻咳几声,像是在与初秋的节气应声。她从不提自身不适,只惦念着家人:“给你爸熬罐梨膏,他嗓子干涩,正合适。”

晨起赶集,母亲挎着竹篮归来,篮中雪梨个个金黄饱满、圆润厚实。她搬出家里那只豁口的老瓦罐,端坐灶前,慢悠悠地削起梨皮。梨皮在她指尖轻盈翻转,薄如蝉翼、通透透光。她削得极细致,每削完一颗,便轻轻端详片刻,再整齐放进盆中。劳作时,她随口哼着无名小调,曲调悠悠,时断时续,伴着灶间烟火,温柔绵长。灶台边,几只洗净沥干的玻璃瓶整齐排布,静静等候着盛满秋味。

削好的雪梨被细细擦成银丝,雪白莹润,满满堆了一盆。母亲将梨丝尽数倒入老瓦罐,加入老冰糖与几粒川贝,全程不添一滴水。她说,熬梨膏忌加水,水入则味散,失了本真气韵。文火轻舔罐底,梨丝慢慢析出清甜汁水,咕嘟咕嘟的熬煮声里,清甜的雾气漫满全屋,沁人心脾。母亲端坐灶前,时不时持长勺轻轻搅动,防止糊底。我蹲在一旁帮忙添柴,偶有火势过旺,她便用火钳轻轻压熄余火,轻声叮嘱:“熬膏最忌心急,慢火细炖方能成器。”

暖阳穿过窗棂,斜洒在灶前,落在母亲花白的鬓角,丝丝银发覆着柔光,宛若梨丝凝霜,温柔又动人。熬梨膏是慢功夫,一盆梨丝需经数小时文火慢熬,方能收作小半罐浓稠膏汁。母亲守着一炉烟火,从日悬正午待到夕阳西垂、炊烟四起。暮色渐浓,她困得眼皮发沉,也不肯离开灶台,只侧身坐在矮凳上小憩片刻,始终不离炉火。

我曾偷偷舔尝锅边凝结的糖霜,清甜入骨,甜得动人。可母亲尝起成品,却屡屡蹙眉,总说还差几分气韵。她道,上乘的梨膏不能只剩直白的甜,需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方能压住秋的浮躁,甜而不腻、润而不燥。

天色渐晚,瓦罐中的梨汁渐渐收浓,质地变得绵密醇厚。母亲舀起一勺膏汁对着天光,琥珀色的膏体温润透亮,细碎的梨绒浮沉其间,像揉碎了漫天夕阳,凝于一勺秋光之中。至此,她才缓缓舒展眉眼。倾斜瓦罐,温热浓稠的梨膏顺着玻璃瓶壁缓缓流淌,暖意氤氲。她的指尖被热气熏得通红,却毫不在意,只轻声说道:“放凉了,就给你爸送去。”

我捧起刚盛满梨膏的玻璃瓶,瓶身温热,膏体缓缓沉降,细碎的果肉絮影在通透的膏汁里轻轻浮沉。母亲拍去围裙上的柴灰,踱步门前望远,晚风乍起,秋意渐浓。她轻声叹道:“起秋风了,这一罐梨膏,足够润过整个秋冬。”

转身回望,灶膛余火灼灼,暖光映红了母亲的眉眼。我恍然明白,世间最温柔的烟火,最绵长的暖意,皆藏于寻常岁月里。悄然滋生的秋燥,漫天微凉的秋风,都被这一炉慢火、一罐梨膏,连同母亲细碎绵长的爱意,一同温柔封存,妥帖安放。

2026-08-07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3398.html 1 母亲的秋梨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