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小英

立秋清晨，走入菜市场，一抹明亮的金黄骤然映入眼帘。那是刚卸车的本地南瓜，青皮覆着一层薄霜，剖开的瓜瓤是饱满明艳的橘红，成堆码在日光下，像一座小小的秋山。卖瓜的大姐切下一块瓜瓤递来，笑着介绍，这是立秋头茬南瓜，口感最是面甜。掌心托着这一方橘红，清甜的秋意，便真切落在了眼前。

市场一隅，夏日余韵尚未褪去。冬瓜依旧一身墨绿，体态敦实厚重，静静卧在摊位上，带着盛夏的安稳沉静。丝瓜藤还挂着零星硕果，却早已没有盛夏肆意疯长的劲头，收敛了蓬勃生机。一黄一青，一收一放，四季更迭从无声处悄然完成，季节悄悄换了岗。

转角处，湿漉漉的脚印蜿蜒向前，顺着痕迹望去，一位阿婆蹲在角落，面前的大盆里，紫红菱角堆得满满当当。这是清晨刚从湖里打捞的新鲜菱角，阿婆一边麻利剥壳，一边笑着告知路人，立秋菱角最为鲜嫩，再过十余日便会老去。指尖轻掰菱壳，清脆声响过后，雪白的菱肉应声弹出，鲜嫩饱满。旁侧布袋里的鸡头米圆润温润，粒粒如黄玉剔透，引得往来行人驻足观望，真切感知秋日已至。

肉摊前，烟火人间的秋日暖意扑面而来。一位中年男子提着打理干净的老母鸡，高声打电话叮嘱家人，立秋时节，正好炖鸡汤进补贴膘，还贴心嘱咐家人也好好犒劳自己。不远处的菜摊，带着湿泥的新鲜山药错落摆放，细密的须根彰显着新鲜。一位老人拿起山药细细端详，轻声告诉身旁的小姑娘，须根细密的山药品质最佳，立秋食山药，最是滋养身心。小姑娘认真点头，顺手拎起一袋新鲜山药。寻常市井对话，藏着顺应时节的生活智慧。

一众秋蔬里，最动人的是新鲜上市的秋藕。一节节藕段乳白洁净，整齐码放，孔洞间还蓄着清水，带着湖底的清润。见我驻足细看，摊主切下薄片递来，入口脆嫩无渣，汁水清甜爽口。他娓娓道来时节差异：夏藕胜在脆爽，秋藕贵在粉糯，初立秋的藕尚带清劲，慢炖方能出绵密口感。我选购了三节秋藕，袋壁凝着细密水汽，掌心触到一缕清凉，这不是冰箱的冷冽，是淤泥沉淀一夏、被秋风唤醒的温润凉意。

逛遍市集，手中已是满满收获，南瓜、菱角、山药、秋藕、鸡头米，皆是秋日风物。结账时，卖菜大姐顺手抓了一把小葱装入袋中，嘱我回去炖汤提鲜，暖意悄然漫过心头。清晨的菜市场人声鼎沸，斩骨闷响、议价闲谈、塑料袋摩挲的细碎声响交织相融，满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归家后，将各色秋蔬一一归置。南瓜静静靠在厨房角落，菱角盛入搪瓷盆，山药与秋藕靠墙沥水。独坐桌边，逐颗剥食菱角，脆壳轻裂，雪白菱肉落入碗中，叮咚有声。忽然想起外婆的老话，立秋之水最养人，生于静水的秋藕入食，便能让人接住秋凉、顺应时节。年少不解其中深意，如今方才懂得，这是老一辈顺应四时的生活期许。

傍晚，慢炖一锅藕汤。白瓷碗中汤色清透，藕块绵软粉糯，丝丝藕丝连绵不断，温柔绵长。这缕缕藕丝，一头连着市集热闹的秋日盛景，一头牵着年少时蹲守灶前、静待汤熟的温柔旧时光。

原来立秋从不是刻板的日历标注，它藏在清甜的藕汁里，藏在鲜嫩的菱壳间，藏在山药细密的须根中，伴着市井烟火，一点一滴，缓缓浸润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