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角落的温润明灯
○ 季清
今天,我们再次怀着深切的敬意与思念,齐聚一堂,纪念爷爷季羡林先生诞辰一百一十五周年,我在这里代表季泓为本活动致辞。爷爷虽然离开我们已有多年,但他的精神与思想,他治学的严谨与认真,仍如春风化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在《研究学问的三个境界》这篇文章里,爷爷引用了王国维《人间词话》里的一段话:“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第一个境界是立志;第二个是要“努力奋斗,刻苦钻研”;第三个境界则说的是“坚韧不拔,百折不回”。这三个境界缺一不可。爷爷的一生,是学者的一生,是仁者的一生,这背后有着他辛苦的劳作与努力。他的散文包罗万象,既有理性的思辨,也有人性的温度;既写学术之思,也写生活之美,字里行间皆见其胸襟与智慧。爷爷的学问贯通中西文化,以明澈的心灵,守护着学术的真诚。无论是梵学研究的深邃,还是散文笔触的柔美,都映照出他对世界的理解——那是一种超越功名的宁静与和善。
爷爷这一辈子,就是个教师。别人后来给他加了很多名号,说他是什么大师和什么大家,可我始终觉得那些称呼离他很远。他从来不是那种站在高台上、挥袖讲大道理的人。他更像一盏放在书桌角落的灯,亮得不刺眼,却在默默地陪伴学子和爱好知识的人走在求学与求知的道路上。
我小时候最熟悉的画面,就是爷爷伏在案头写东西的背影。那是家里最安静、也最有力量的一幕。窗外或秋风硕硕,或阴雨连连,或皑皑白雪,或阳光灿烂。窗前的爷爷永远在伏案工作,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轻得像呼吸,却伴了我整个童年。每当他要查典故、引古文,就会从那一排玻璃书柜里抽出一本线装书(那些书的纸张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有点发黄,虽然几次搬家,却也都很好地保存了下来)。我常常被叫过去帮爷爷加标点,有时候还要抄写出来。那时的我并不懂那些古文的深意,只知道爷爷信任我,把他手上那份沉甸甸的学问的一角交给我,让我替他节省一点点时间,以便他集中精力去写那些更重要、更需要沉思的内容。爷爷会不时地过来看看我的进展,他没有老师对学生的那种严肃,而是长辈对孩子的温柔。他从不说“你要好好学习”“你要成才”,只是把书递给我,让我在那些古老的文字里摸索、点画、抄写。那是他最安静的教导,也是他最深的爱。
如今回想那些陪他整理书页、帮他点句读的时刻,竟成了我生命里最温和的一部分。那时我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是帮爷爷的小忙。可现在才明白,那些看似普通的动作,其实是我和爷爷之间最亲密的联结,是他把一生的坚持、耐心和学问悄悄传给我的方式。
爷爷从来不夸口说自己是大师,可在我心里,他比任何名号都要高。他是我见过最认真、最纯粹的人。那些伏案的夜晚、那些线装书的纸香、那些点句读的符号,都成了我怀念他时最清晰的画面。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愿意再坐在他身边一次,再听一听那支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爷爷的一生,也有我最初的安稳。爷爷曾说:“学问无涯,做人有度。”这句话,至今仍在提醒我们:知识的追求,终应回归于心灵的修养与社会的担当。爷爷用一生诠释了“文化之光”的意义——那光不耀眼,却能照亮人心。
今天,当我们回望季羡林先生的足迹,不仅是在缅怀一位伟大的学者,更是在追寻一种精神的延续:爱国、孝亲、尊师、重友。愿我们在纪念中重拾信念,在思念中继续前行,让爷爷的思想之光继续照亮时代的路。
2026年7月30日写于美国洛杉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