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旧镰
○ 李娟
近日返乡,帮父母清理杂物时,翻出一弯旧镰。镰刃暗淡,锈迹斑斑;木柄皲裂,落满灰尘——它,很久没被用过了。
旧时乡下,镰头是农家至宝。坚硬的碳钢经高温锻打,钩刃不似斧头笨钝,而如新月出云,极其锋利;镰柄多取白蜡木或水曲柳,光滑纤长,质地坚韧,握感舒适,便于省力。因形如弯月,乡间呼为“弯镰”,颇有趣韵。
古诗云:“芟馀禾稼连云远,除去荒芜捲地空。”说的便是镰头的用处——割取庄稼,刈除荒草,寻常农活,多赖它完成。
老家山坡地多,人家多栽谷物。秋收时节,天刚露白,人们便已赶赴田间,右手握镰,左手薅秸,在金灿灿的谷浪里抢收。“沙沙、沙沙”的割谷声,一阵接着一阵,节奏明快,满耳悦耳。孩童也不闲着,紧随大人身后,捡拾遗落的谷穗。大人们割着,孩子们捡着,欢笑声连绵不绝,响彻山野。那一把把锃亮的镰刀,收割的不只是庄稼,更是土地的丰收与农人心中的希冀。
那时我嫌累,捡谷穗总偷懒,常赖坐一处,不肯挪动。可看着大人们躬身挥镰,像武侠高手过招一般利落,又心羡手痒,总想体验一把手持“明月刀”的威风。趁父亲歇息,我悄悄攥了镰头,猫腰钻进谷地,寻个隐蔽角落,悬镰比画,试图割下沉甸甸的穗子。终究手劲不足,镰头不听使唤,穗子往外斜倾,怎么也割不断。
有一次,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听到我的尖叫,父亲急忙跑来,带我赶到村头卫生室。好在伤口不深,简单消毒包扎,大夫便让我们回了家。“镰头为何听你们的话,却不听我指挥?”我满心疑惑,仰头问父亲。父亲半是生气半是心疼,趁机教育道:“镰头有灵性,只听勤劳的人的话。你捡穗子总偷懒,它自然不待见你。”我半信半疑,但打那以后,捡谷穗时再没偷过懒。
一年到头,只有风雪封山的冬日,镰头才得闲。农妇将它擦拭干净,挂在墙角,安静守着闲冬,等待来年开春,再度陪农人奔波田垄。春种秋收,山坡上的谷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墙头那弯镰头,不知被取下过多少次。它最懂农人的辛劳。
后来,老家借着乡村振兴的好政策,因地制宜发展林果产业。年轻人操控的高科技农机驰骋田野,老式镰头被渐渐取代。往日割谷的“沙沙”声,也被机器的轰鸣淹没。镰头,终究退出了秋收的舞台。
摩挲着手中的旧镰,不禁感慨万千。
一弯旧镰,能割断四季五谷,却割不断深藏心底的乡愁。它收割过庄稼,见证过父辈的汗水,更承载了一段渐行渐远的农耕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