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去方知秋味长
○ 黎月香
辛弃疾说“天凉好个秋”,处暑这日我却想,该把“秋”换成“去”。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暑气不是被秋风打败的,是自己甘愿停了。来时轰轰烈烈,走时安安静静,敛了锋芒,悄悄退场。一个“去”字,藏着天地间的分寸——不纠缠,这才是节气里最体面的转身。
清早推开窗,风已不是昨日的风了。昨日那风还带着湿热的黏,扑在脸上像谁哈了一口气;今晨这风却薄薄的、脆脆的,拂过手臂时,如同有一道看不见的溪水从皮肤上漫过去。池塘里的荷也懂了,花瓣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从饱满的粉褪成暗淡的旧白。它们不再争着开,倒是一朵一朵地,把位置腾出来,给即将到来的凉意。
母亲从柜顶取下那床薄被,把夏凉被折好塞进塑料袋,又顺手抖了抖。“明年六月再见了。”她自语。竹席也要收了,凉席上那些纵横的纹路里,还嵌着夏夜翻身时留下的汗渍,如今要擦净卷起,搁在衣柜顶上。这些物件的退场,比人的告别还要郑重——因为它们从不回头。
到田埂上走了走,稻穗已弯到不能再弯。谷粒饱满得撑开了稻壳,露出金黄的米身。种田的老周蹲在田边,掐了一穗在手心里搓,吹去糠皮,拣出几粒新米送进嘴里慢慢嚼。他停了一停。“成了。”咧嘴笑时,牙缝里黏着米浆。整个夏天那些闷热的、汗流浃背的日子,那些拔草引水的辛劳,此刻都化成了这口嚼着的甜。暑气走了,劲道却藏进了每一粒米里。
黄昏时坐在门槛上,忽然听见蝉声里有了杂音。仔细分辨,是草丛里钻出了蟋蟀。两种声音交织着,仿佛旧乐队的主唱正把话筒递给新人。蝉并不委屈,它唱了整整一夏,高亢处、嘶哑处、力竭处,都唱过了,此时把舞台让出来,没什么可遗憾的。这交接的时辰,比任何一场独奏都动人。
泡了壶茶,发觉茶汤凉得比夏天快了许多。原先要晾半天的滚水,端起来没一会儿就温了。少时不明白凉有什么好,这一回却懂得——凉意之所以动人,全在一个“去”字。暑气去了,心头的火也去了,凉意便从天而降。
其实人一生也该有几回“处暑”。在最好的时候知道停下来,把位置让给后来的人与事,不赖着不走,不靠着旧日的余温取暖。暑消谷熟,是天地教给我们的功课。每一个体面的退场,都在为下一场的饱满登场,腾出干干净净的空地。
暑气止,新米香。处暑之日,万物各得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