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李攀龙转身下楼。兀自听到谢榛说，我读私塾时做的八股文章，被当成范文宣读。我要是两只眼睛，一定能考上进士的，一定能当官的，一定能讨小老婆的。

李攀龙出来店门，上车。照磨说，知府，我给他十两银子，他不要，扔到地上。我拾起来了。

李攀龙说，你再给他，并对他说，知府请他晚上住在顺德。

照磨返回酒家，走上二楼，把李攀龙的意思告诉谢榛。谢榛克制住急剧的呼吸，把银子接了过来。谢榛说，住，我就不住了。饭也不吃了。我走，往京师赶路呢。说完，便大步走下楼梯。

车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谢榛刚刚坐到车上，便把鞭子甩响。马儿撒开四蹄，往北而去。

走到城边，谢榛已是饿得不行。于是停车，在一个小饭馆里胡乱吃了一些东西，然后继续赶路。

不一日来到京师。谢榛让马车停在棋盘街的王四客栈前面。这马车，是谢榛单独雇的。之所以能够如此阔绰，是因为郑若庸的资助。郑若庸的《类隽》由赵王府刻印后，安阳士子争相购买。这样，不独刻资挣了回来，郑若庸还发了一笔小财。听说谢榛要往京师，郑若庸慷慨地赠他二百两银子。

连日的车马劳顿，让谢榛十分疲乏。他对店主王四说，天黑时分喊醒我。

沉沉睡梦中，王四喊他了，谢先生，谢先生，天快黑了。

谢榛起来，洗漱一下后信步走了出来。他要去找李先芳。

到李先芳家门前，一敲门，开门的人正是李先芳。李先芳高兴地说，谢大诗人到了，快请，快请！

谢榛走进李家客厅。女仆沏茶倒茶之后，退出。

两人喝了一杯茶水。李先芳说，我刚刚换了便服，你就敲门了。怎么着，咱是在家里，还是去街上酒馆？

谢榛说，街上吧，我请！

说什么话呢？对了，喊上李孔阳吧！

自然要喊。

二人走出家门，正好有两辆空轿过来，两人便坐了上去。

二人来到燕山酒店。

先芳在前，谢榛在后，走进一个十分宽敞明亮的雅间。老板连忙进来，问先芳有何吩咐。先芳说，这样，你派一个伙计，去明照坊把兵部的李孔阳大人喊来。

放心吧，我马上安排。

一个伙计进来，沏好茶水。然后问先芳，大人，菜怎么上？

李先芳说，老规矩，三个人六个菜，拣好的上就是了，酒也要好的。

李先芳看看谢榛，说，老兄，我怎么看着你眉眼里既有喜悦，又有忧愁呢？

谢榛不自然地笑笑，说，伯承别乱说了，我哪有什么喜忧？至人无梦，至人无忧！呵呵。

你不要打哈哈。你不说，我还不想问了。停会儿你喝多了，再说我就不听了。

谢榛见先芳这样说话，便把赵王赠姬、受李攀龙冷遇的事情，倾诉一番。

李先芳听了，说，茂秦，第一件是风流雅事，你要珍惜人家芷兰。第二件事，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李攀龙就是那样的人，他要当领袖，你只能支持。一唱反调，他自然就烦你了。

李攀龙还好一点。王世贞，冷着个脸子，当面不说什么，背后净说我坏话。

也许，王世贞对你的成见，要在李攀龙之上。

你说大家朋友一场，到头来却要闹翻，太让人伤心了。

先芳说，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悲观。李攀龙不还是给你十两银子吗？王世贞、徐中行他们，也不见得要与你绝交，只是不像一开始那么热乎了。

说话间，李孔阳已赶到，紧紧握住谢榛的手，说，茂秦兄，我又见到你了。

谢榛笑笑，说，只要你愿意见我，我就让你见，可惜我不是美女。

你人不是美女，你的诗是美女。

三人开始随意而喝。喝至半成酒的时候，先芳说，我不便出面，我早对王世贞敬而远之了。子朱可以考虑一下，什么时候出面设个宴，把王世贞、徐中行、宗臣、吴国伦喊到一块，为茂秦接风。

李孔阳说，这事好办。就怕席间气氛不太友好。

先芳说，虽然不会十分友好，但不至于闹翻。

行，我尽快安排。

谢榛端酒敬向李孔阳，说，谢谢你子朱。

李孔阳说，茂秦不要谢我，要谢的话，我还得谢谢你！我那个侄子尚武，在苏祐手下干得不错。除了练兵打仗外，这小子有空便看诗书、看兵书，俨然一个文武全才了。他对苏祐说，是谢先生教导他这样的。

谢榛欣慰地说，尚武是一个可造之才。

两个人谈得投机，酒便一饮而尽。

先芳说，子朱现在已是正三品，官不小了。

谢榛听了，站起来，端杯在手，敬向李孔阳，二人爽快喝下。

李孔阳说，伯承也快升迁了，今年弄个员外郎，应该没有问题。

谢榛问，王世贞怎么样？

李孔阳说，我听严讷说，吏部两次推举元美出任督学副使，都被严嵩压下了。严讷还说，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严嵩赶出京师了。

谢榛听了，生出对王世贞的敬佩。这个江南才子，对自己虽然有点看法，但在救护杨继盛一事上表现出的侠义劲儿，一点不比自己解救卢楠差。看来，自己作为老大哥，过几天见了他，态度上要友好一些才是。

李孔阳说，还有宗臣，严嵩几次指使吏部，想借考察的机会惩治，但都被严讷救下了。

谢榛听了，轻叹一声，想起宗臣那年轻的面孔。

李先芳说，严嵩是什么人，睚眦必报！

李孔阳说，不提这类事了，糟心。我们喝酒。对了，茂秦兄住在什么地方了？

王四客栈。

谢榛到达京师的第五天，还是晚上，还是燕山酒店，兵部右侍郎李孔阳，设宴为谢榛接风。参加者，有王世贞、徐中行、宗臣、吴国伦、魏裳。

谢榛与魏裳见过两次。魏裳字顺甫，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现在刑部任职。

谢榛早早地来到了。

看到主人李孔阳坐在主位上，谢榛拱手见礼，说，让子朱破费了。

茂秦兄，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魏裳到了，见了谢榛，主动行礼，说，茂秦先生到了，我这几天正看你的诗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