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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堠堌火烧

□ 徐传胜

很想吃家乡的火烧,就让妹妹给我快递几个,以满足口腹之欲,也慰藉心中的思念。

拆开快递箱时,一股熟悉而醇正的气息扑鼻而来。大妹买的火烧,边缘焦黄,还散发着微香。二妹蒸的杂粮馒头暄腾腾的,敦敦实实地挨挤着。忽然,我的眼眶情不自禁地发起热来。这哪里是食物,分明是一整座故乡,翻山越岭,重重地落在了餐桌上。

那火烧,定是堠堌那家老铺的。炉火映得老师傅的脸膛发亮,他熟练地往炉膛里贴着面火烧。堠堌附近区域的火烧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个大厚实层次多。十里地外的斗虎屯火烧就瘦了一些,模样也没有堠堌的精致、漂亮(也许带有感情色彩)。

尚记得,生产队集体干活的时光,在“麦收”“秋收”等繁忙时节,队里就管饭,吃的多是火烧。一般人吃上两个就饱了。有位老哥,一顿竟然吃了八个,连队长都感到惊奇。不过,这位老哥弯腰割麦子,照样快得很。

儿时,东邻杨奶奶就卖火烧,逢集时赶集,平时在家打。火烧一毛钱一个,估计一集能挣两元钱左右,平时一天最多挣一元。村里人大多不舍得买,全年吃窝头、饼子就着老咸菜。虽然离得近,我家也没有买过,可那香味硬是天天飘过来,馋得我直流口水。

估计奶奶早就看到了我的馋样。有一天,她给我几枚硬币,我便牵着妹妹的手,来到烤炉旁边等着。刚取出的热火烧,白里泛黄、香气扑鼻,诱得我抿了好几下嘴唇。杨奶奶看见我们兄妹俩,特意挑了个大的,顺手掰成两半递过来。我和妹妹接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椒盐混着面香顿时在嘴里炸开。那滋味,至今尚存。

吃了几口,妹妹却停了下来。我问她为何,她说“留给娘吃”。哎呀,我真后悔自己多咬了那几下。

我们跑回家,妹妹把手里那半块火烧递到正在灶前烧饭的娘嘴边。我则送给爷爷奶奶。奶奶眼里一下子泛起了泪光,连连点头:“好吃,好吃……好孩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那火烧之所以这么香,面粉是关键。那时哪有现成的精白面,家家户户吃的面都是自己在石磨上磨出来的。全麦粉蒸的馍馍虽然稍微有点黑,却是最有滋味、最有营养的。我曾多次和大人一起推磨,深知其中的辛劳。

那时,由于磨面效率较低,我们天刚亮就要赶到磨坊,固定好磨棍,一圈圈地推起来,并不时往磨眼里添加麦粒。伴随着沉重而均匀的转动声,麦粒缓缓流进磨盘的一道道小石槽里,在重力碾轧下,逐渐变成细细的面粉从磨石中间的缝隙里流出,积成一圈越来越高的柔软白面。

有趣的是毛驴拉磨。首先要蒙上它那双大眼睛,还要为它戴上笼头防偷吃,然后轻轻拍一下驴屁股、喊一声“驾”,它就开始不知疲倦地围着磨盘一圈圈转起来。如果驴子突然停下来,那是要大小便,一定不要碰它。

后来,石磨渐渐被机器取代,面粉和麸子被分得一清二楚,也就有了“八零粉”“八五粉”的叫法——出粉率越低,留下的麸子越多,面粉就越白。但无论机器怎么变,老家火烧用的还是老面头发酵,那个质朴的味儿一直没变。

味觉是一种霸道的记忆,它不通过理智,而是直接叩击情感最深处。如今,餐桌上的几个火烧、几个馒头,就让我瞬间回到了当年咬下第一口火烧的那一刻。故乡从来不曾远去——它被揉进了面里,藏进了火里,最后妥帖地安放在每一个游子的舌尖上。

2026-09-03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5014.html 1 堠堌火烧 /enpproperty-->